djoe 的个人博客

欢迎使用 WordPress。这是您的第一篇日志。您可以编辑它或是删除它，然后开始写您自己的博客。

丰药

1

很多事都忘记，有些曾记得。
我是想表达，谁或许知晓幼年往昔的遥远旧故，是经过的一条光影跃动的河流亦或是背后起伏的连绵山脉，全部远离。
但我们记得，只是垂钓的老人和顶峰的雪霜也好，就已是足够。那些儿时蒙胧如森林雾霭的陈列，轻轻抚去银器上面的尘埃，能够照耀些可以拾取的光阴。
只是为了记得。
一些记得，都已面目全非，幸而保留碎片，零星为珍贵，从此不再失去。
好的，就让我们开始记得一切云烟过眼。
重新的展开，铺就，一场微笑面对的倾诉。
就此拼凑。

2

我经常在回想一些细节，例如两岁前是与母亲在南方的外祖母家度过，看那些被岁月亲吻泛黄的黑白照，即使我很努力，可再不能够记得。而到这里，我就开始悲伤。
但一些时，我是感激的。例如三岁那年，我第一次遇见姑母，从军绿色的解放车上下来，她身旁的脸盆牙缸之类的杂物还有她怀抱里沉睡的婴儿。这模糊的一幕场景，我却一直在头脑里放映。
尤是那宝贝憨熟的脸颊，日后脱落成的敏感。
我是永不会遗弃这蜕变。生命的美好。成长的华丽。我是在回想任何的细节，以便证明这感动。
其实一段时间我并不明白这剧情，它就那样存在，未被追究因果关联，如块绝缘的线路板，我无法组装。但我是需要将它嵌回我的记忆，找到真正的归处。
从此不流逝。
我尝试寻问，于是在父亲那里或多或少得到答案。虽突如意外，也是好。

3

父亲对我倾诉了一段过往，这是不属于我的时代，但却属于我蒙胧记忆的因缘际会。
父亲说：

“你姑母幼年本一顽劣孩童，皆是由于你祖父娇惯而成。她生来任性，凡事执拗不屈从，即便错误。她坚持自己的主张，甚为傲慢。这样的女子日后便脱落得更加激烈，她从不跟随轨迹，一向背反常态。直至她二十一岁，遭遇变故，日后便有了收敛。
你姑母在十七岁就步入恋爱，而且我知道那年她有一次三天没有归家，是与一男孩偷玉枕纱厨情。那男孩是我哥们，我因此事与之断裂，不过而后又重归于好。现在回想，亦是少年心性，略微幼稚义气。此后你姑母结交的便皆为一些社会闲散男子，这些我一直替她隐瞒，而今却无须必要。到你姑母二十一岁，她便认识了你姑父。
你姑父曾是黑瑞脑消金兽社会的打手，做一些亡命之事，只是从未露破绽。他与你姑母真心相爱，人心亦开始向善，决定洗手不在干此行当。幸而那黑瑞脑消金兽社会还极尽道义，念你姑父多年功劳，所以一经退出不再追究。只是要求你姑父缄口，此外并无任何多余追加。你姑父与姑母亦欢喜，当时你姑父已经寻到正当职业，你姑母亦刚从技校毕业，等待分配中。两个人其乐融融正准备将婚事付诸实际。
但意外就此发生，想那黑瑞脑消金兽社会一票曾经极其看不惯你姑父之人，合伙将一桩命案活生生栽赃于你姑父，叫他有口莫辩只得藏身于你祖父家你姑母房间，终日不出门。但那些人陷害就到底，将你姑父的行踪报与公半夜凉初透安，没过多日，警方派人搜查，将你姑父带走入狱。你姑母亦因包庇之罪，送去劳莫道不消魂教。
喜事变成离散事。其实当时你姑母已经怀有身孕，只是一直没有诉说。她在劳莫道不消魂教期间亦坚强，用布带裹腹，期望坚持到半年后刑满释放。
但，她早产。
她在劳莫道不消魂教所产下一男婴，仅重三公斤。于是被调离到医院，念其特殊状况和优秀表现，你姑母提前得到自由。那日她被解放卡车送回，你亦在。
而你姑父在受牢狱苦难并未放弃抗争，因是冤枉所致，虽他亦有前科，但敢于面对过去，终于翻案成功。并协助警方一举歼获那黑瑞脑消金兽社会，应是立下重功。翌年出狱。并拖警方之福，为其找一工作。也是幸事。
此后便如你所见，你姑母一家生活甜蜜众所周知。”
“那男婴便是丰药。”

4

多年以后，我单独去了一次西东篱把酒黄昏后藏。世人怀具朝圣之心而来，但我只是平静且沉灭。是那种万籁俱寂的感觉。因这块被赋予过多赞誉与非意的净土，把我所能期待的，已经在潮流中覆盖，打磨，润饰，变形，并且消化，不再有当初确实而逼真的面目。是我所想像中最难避免的失望。可我必须应亲自踏上它，即便所来的将是虚空，但我仍想尝试感受曾经听闻的质朴，纯洁，自由与流放。
至少可以寻觅一些稀疏的幻想。
这距离天空最为接近的地方，是否真的是一种救赎。于海拔四千五百米的高地，我只希望有你在旁边......
这是一次注定孤立的旅行。
秋天我从北京乘火车去青海，然后在青海的格而木换乘汽车进入拉萨。
路途中共有多少次转站我已不复记得。然而每次只身立在站台中央大厅手提行李抬头仰望跳动的火车列次时刻表。听广播员机械而空洞地播报回响。周围人山人海，声影来往，纵横穿梭。我的心便有一种巨大的遗失感。并未曾离我远去的触觉我以为早已消失。仿佛这种陌生突然间轰然立体而全息地展开让我无法分辨真莫道不消魂相的存在。我轻微张开嘴，似是做一声叹息。
而后独自坐在灯光阴暗的候车室里等待。可以看到形色各异的面孔不同的表情下同样的麻木与生硬，也可以嗅到复杂的气味交融汇聚在一起缓慢地流动。我开始沉陷在椅子里面，失去所有语言，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僵冷。然后意志沦陷但依然清醒。
我便闭上眼睛。
日与夜的交替，时间俨然成为一种拖延的借口损坏人的某种官能。而我在这颠沛中，无论明亮与黑暗，我灵魂的目光是洞开的，我需要记得这一切。以免忘记。火车行驶，经过拥挤的建筑群，经过坦荡的麦田地，经过平原，经过山脉，经过河流，经过丘陵，经过天上的云，经过陆上云的影子，经过奔跑的马，经过飞行的鸟。然后重复这经过的一切。车窗外风景交替变化。从城市到乡村，从农田到丛林，从郊甸到旷野。从繁华到荒芜，从盛大到寂静。然后亦从头开始。
让人心怀陆离的忧伤而念念不忘。
而我只是在观望这不停向前的移动，并见证这路途中不断迁衍着的世间诸多场循序渐进的冷暖炎凉。如放映中的古旧默片或流行电影。无论怎样，一切即将成为过往。永不再来。
而我所能做的只是感激恩赐，我的存在。
目的地是圣地西东篱把酒黄昏后藏。那是属于一种虚妄的记忆，而我要索取它的一点真实。
这距离天空最为接近的地方，是否真的是一种救赎。于海拔四千七百米的高地，我只希望有你在旁边。
到达青海的格而木，我便匆匆钻进一辆风尘仆仆的赤褐的公共汽车，准备进入拉萨。奇怪的是，一路的簸荡我竟沉睡得很好。
那日天色瓦蓝，有大朵明亮而洁白的云飘浮。日光普照万物，通透而彻底。走在市集上，看一些友善的藏民，和时髦的观光客。然后在一个摊位上，被一把圆月弯刀所吸引。上面镶嵌着一颗硕大带有裂纹的绿色石头。

“您给多少？”
“不，谢谢。我已经有一把。”

我礼貌拒绝了那位鲁莽而熟练的藏族青年。是的我已经有一把这样的刀具，是别人送的。我很珍惜。
在北京东路八郎学旅馆暂住一宿，很多背包旅行的年轻人选择这里。入门前，我仰头看那一排排迎风摆动的小面彩色锦旗，线被拉扯成一种绝望的弧度，呼啦啦的曲线也是饱满。还有红的绿的帷幔，起伏着海一般的波浪而谁的心是那艘永不靠岸的船只，也许亦已寻求到归宿。
那夜沁凉，晴空万里。我端望窗外密集的星辰，心想自己只是一个微末的异乡人，于此音信杳无亦不会有人追查，忽而哑然。
茫茫人海，我终于丢失了你。
而我在想明日去布达拉宫，于是安然进入睡眠。黑暗中，我逐渐被淹没。

1

困香是尹氏之女，尹氏是我祖父的续房。多年以后，在我整理旧物时，发现报废已久的张家户口簿上莫名多出一页女子娟秀的字体。淡淡的铅迹，用心的书写。
张困香，女，与户主关系：父女，生日：一九八零年四月二十二日。
张姓所在之处因用橡皮涂改多次触手可破，那是一道不可填补的断痕，永远不被允许的承认。
是伦理的枷锁，沉重若病。
我嘴唇微微翕动，将那页旧纸扯下，然后裹夹在厚重的圣经里面。让上帝仁慈的心去宽容这个女子的罪。
她如绸缎平滑妩媚的生命。
一次恣意的撕裂。

2

困香本姓于，随母尹氏于我十五岁那年嫁入张家，此后亦皆延用于姓，从未改动。
困香那年十七，长我两岁。我按理应称其为姑母，但甚觉古怪，便直呼其名图是方便，称其“小香”。困香接受并无异议，祖父与众人亦皆允许。我便更是放肆，不论辈分，平起平坐。时不过数周，便与其插科打诨，熟将下来。但心中顾忌未消，仍存介意。
这本就是破旧立新的年代。
尹氏较我父亲年龄相仿，是一丰韵姿美的中年妇人。曾与一于姓男子结婚，生有困香一女。而后离异，然转嫁入张家，以得安逸生活。尹氏善逢迎戏和，但操持家务却是样样周全，深得祖父赏赖，亦博取家人称赞。唯我母亲固执，但只是暗地戒备，表面仍旧和气一团。偶有矛盾冷场，尹氏总是退让卑谦，甚是宽容大度。而母亲一直坚持其口腹蜜剑，终将不得善终。对于母亲的毒辣诅咒，我只辨证接受，毕竟无人视见真莫道不消魂相。而祖父因此与母亲产生隔阂，从此公媳尬然。
困香天生立质，皮肤白皙细腻，杏眼樱口，甚像画中仕女。其性情和善，顺受淑贤，似尹氏身边一只忍耐小鸟，只会趋炎跟随几句杂话，与其母八面玲珑有本质的截然，但却继承其母一切优越。待祖父甚好，如同亲生父亲。
困香亦对我如姐弟般照料，甚是温暖。

3

那一年我从初二升初三，学习虽日益忙碌，但也其乐自知。因我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深得老师及家长期望。终日生活朝勃，欣欣向荣。
那一年祖父因年事已高，无力再被回聘，所以无奈退休，并变卖一处房产以充实家资。
我亦曾记得祖母去世后祖父誓不再娶的心意。但自从大祖父于我第二次归乡意外猝死，祖父便开始逐日精神颓萎，顿失以往容光。突忽一日，心血来潮，决定再谈婚嫁，甚是另晚辈差异异常。但知老人拿准之事亦不可强求更改，遂顺其意以讨之欢心，得以安享晚年。
后来我知祖父是恐惧孤独，随衰老剧增的梦魇。
尹氏是经他人为祖父介绍而知，说是貌美善家务，递与相片，祖父答应与之相处一段，静观其品行。祖父与尹氏相处三月，尹氏待祖父及家人尚好，任劳任怨，得心应手，于是事便这样成了。
我只是不能忘记祖父与尹氏婚宴那日，菜蔬里爬出的一只蟑螂。
呕吐之感顿时袭来，如潮水翻涌。
困香是于此后数天随尹氏搬至祖父家中。那日骤雨，我与父母去祖父家探望，应门之人是一陌生年轻女子，眼神略惊惶。

“你们......”
“祖父，祖父，我们看您来着。”

这夜晚饭或许尴尬，但家人聚首，其乐融融。

“这是困香，我的女儿。以后也是张家的人了。困香，这是你哥你嫂子，这是你......”
“好了，两个孩子年龄相仿，随他们自愿吧。”

祖父制止尹氏寥落的介绍，似是正确的。
那时我年少，眼神时向困香周转，观之样貌。困香亦开始与我回应，主动聊些话题。

“你今年几岁？”
“十五。”
“我十七，才比你大两岁，可以做你姐姐。”
“谁要姐姐？”
“那论辈分我可做你姑母。”
“我们非亲非故。”
“你真是个任性的孩子。”
“我乐意。”
“我们谈些别的吧，比如你在哪里上学？”
“我是二中的，你呢？”
“我是职业高中的。”
“那你将来要做什么呢？”
“做小学教员。”
“肯定误人子弟。”

我开始注意到困香的耐心，对于我这样顽劣的无理她仍是不觉恼怒。这并非惺惺作态，尽管开始我一直坚持她的伪善。
如母亲坚持尹氏的野心。
雨骤来而骤去，完全是忽然之间的失控，无谓把握。
我们亦无法猜度尹氏母女的善恶丑美，只期待明了之日的晴空。而谁又会对此局面有肯定预料？得马失马，福祸的谜团，天注定。
这是人的脆弱与无助，如被丢在失乐园的孤儿。
满目荒凉。

4

日子平顺度过，并无新事。尹氏母女的到来似是带给祖父稳固的快乐，将生活一切琐事料理周到全面，亦了却儿女后顾的忧虑。我们与姑母一家时常回去探望，相聚气氛融洽和睦，家人其乐融融，甚是一派大好景象。
祖父在天年时的笑容是我们所愿见的，应是尹氏母女的功劳。我们亦接受她们为家人，母亲的态度日渐和缓，但似是匿伏，并未消失。
任何人都应宜享这好时光，尽管短暂。
一年之间，事便有了最初微可分辨的苗头。
后来想想，母亲的时刻戒备未尝不是对。
只是我们都被灿烂的假象蒙蔽了双目。
困香与家人一直无甚交流，其话语权皆由母亲尹氏代替。她不过附和只言，仅是一种象征符号。
此年尹氏曾经多次举荐让困香更姓为张，但首先被我母亲驳回，祖父亦只敷衍，从未表明态度。我见困香每次皆有期待目光，但却被时间慢慢打磨得乌秃，而后的浅笑隐藏稀疏的惨淡又有对他人的理解和对自己的勉励。这种表情在她的脸上辗转成漩涡，形成一个宇宙黑洞，被遗忘在太空。
距离地球数光年。
这个长度被尹氏占据着，困香却似被隔绝。

“困香，你自己的意思呢？”
“我全听母亲的话。”

困香似无抱怨，亦安于这种状态。
只是更姓一事渐渐被忘，再无任何人提及。
就像一粒时间的尘埃，不知方向地漂流。
那个角落已无人关注，结了灰网。

5

我开始注意到困香，这常常置身事外的女子。
她动作谨小慎微，步履轻盈细密；常将秀发披肩，乌泽若新荔之核；不着浓妆，面色素淡可人；喜穿暖色，不至俗艳；常于左腕佩二古旧银镯，待人接物叮当作响。
困香有一辆单车，上下学时代步生风。我有时可见她背双肩包，提着裙摆，表情专注地踩脚踏车。几次向她招呼，似是不闻。
她是不易分心的女子，行事旁若空城。
我发现我与困香皆是喜欢聆听与倾诉的人，是在一个阳光激烈的午后。
是祖父的生日，我与阿弟并困香去商店购物酒水饮料。

“你知我以前父亲是酒鬼，死于车祸。生命如此受物质掌握，不过是一种形态被支撑，如若太沉迷一件，便会丢失平衡，就像表演走索的小丑没有竹竿，随时会输。”
“我在听。”
“但有人恋这与边缘同行的生命，我亦是。”
“你喜欢酒？”
“不，我只要个字。能够证明我归宿的字。”

我没继续问。
我记得是被阿弟不小心打破酒瓶给截断了。
那透明黏稠的液体呈爆破状，发出让人晕眩的香味，是它在阳光下死亡的气息。

“任何精华皆是毒薄雾浓云愁永昼品，这酒无非也是。”
“祖父是不爱喝酒的，他是很泛爱的人，不像大祖父只对粘豆包情有独钟。”
“听说他的去世很突然。”
“那是意外，果是任何人无法预防的突发。我十三那年，正月初三，大祖父喜吃粘豆包哽咽住喉管，命丧九泉。想亦是死于自己的沉迷，虽戏剧了些。”
“世间诸事皆难以置信，唯是一场幻觉。”

我立定一秒，然又前行，觉这话语并不陌生。
阿弟依旧兀自为那瓶死去的酒懊恼，生怕长辈责骂。此后我与困香轮番劝说，方解其心头愁云。真是心事沉重的孩子。
我只是被困香一身红袍的色泽所打动。
这亦信仰幻觉的女子。
似这午后激烈的阳光。

6

困香喜养些活跃的小东西，兔子，珍珠熊之类可爱的哺乳动物。只是常更常新。
她有一只黑色豚鼠，是经年不换陪在身边的，取名饽饽，也确是家里的香饽饽，人见人怜。问困香其年龄，她亦不明，说只是从它出生就这样养了，应是有五六七岁了吧。因是特别眷顾它，不忍将其抛弃。都有这些年月，就留在身边吧。

“这小生命总不会活过我，就让我待它逐渐老去。”

饽饽亦依赖困香，每每见其不惊不乱，尤是归顺，不似遇见他人的暴躁。
饽饽浑身油黑，只鼻头与四脚几点雪白；毛长，远观似一团假发；时刻警惕，吃东西时闲人勿扰，否则会露出一双锋利门牙以示警惕；平时还算乖巧，允人触摸抚爱。它会吃些专门饲料，干稻草，果蔬及些残羹。困香会定时喂它营养药片，照顾甚是入微。

“这小生命是我的宝，虽短暂，但我会为它感动。”

困香每日要抱饽饽外出兜风，将它放于单车篮筐里，行色匆匆，去离家四分之一公里外的花园。
我有时亦会与之前往，作是偷懒。
这个花园不大，无名，无甚设施，只是中央一片起伏的绿草地煞是欣养人眼目。
傍晚时分，会有些人在这里，多是已近暮年，正如这艳丽从容的夕阳。他们聚集在一起，打太极，聊家常，真是知足长乐。我和困香劝祖父来这里，能够交些朋友，可惜他老人家不爱走动，事便罢了。
困香将饽饽放逐，任其在草地随处玩耍，但只要目力不及便会寻找，这样才安心。
我坐于困香身旁，与其说些无关痛痒的话题，算是颇为宁静享受一下这安逸情调景致。

“这小生命是要靠我的，所以我也要努力好好的。”

困香似是对饽饽感情甚深，这是我所不能够理解。
但我所知的，人有寄托，便不空虚，但那被寄托的一定不是人，如是人，便更空虚。
时值日落，天空晴，我们一起闻这清凉的草香。
眼前的一切被披覆柔软的暖，这温度稀薄的染料，并不能保持住什么。
我看困香无语坐着，似是沉陷于自己的世界，全全与外界隔离了。

“这小生命是属于我的，仅我一个人的。”

我开始错觉猜测困香，这个面目安静，似是如海水深入的女子。
我想我会记住她踩单车的模样，手提群摆，表情专注。
她是一个不易分心的女子，行事旁若空城。
与边缘同行的生命。
夕阳斜下，于是我发觉我开始注意到身边的女子，困香。

7

我与困香便日渐熟络，似是自然平常理所应当地进展。一切顺其方向前往，生活并无周转。就是这凡间的烟火的日子，如年，如命。
张家注定是要接纳尹氏母女，我注定是要与困香成为亲人。提早的安排，人并不会违背，这是天。
我十六那年中考败北，但依靠父亲人际，辗转入了市重点高中。校舍比邻困香的职高，那年她高三。
我说服父母为我买辆单车，可节省开支，又可与困香一路，相互照顾。
困香常像姐姐一样待我，事事关照，如中午的饭盒，平时的零钱。我有忙亦愿找她帮，得她的嘘寒问暖心中尤是舒坦。
记得一次，我斗殴伤了一人左边手臂，应是骨折，事情惊动学校，那人家长不依不饶让我出医疗费用。时值我父亲出差，亦并不想让母亲知道，我便将此事向困香和盘托出。困香未犹豫，充是我的家人与校方及那人家长周旋一番便主动拿三千块的医疗费用。我甚是惊讶一学生女子会有如此资财，但终是没有问，原是出于当时的羞赧。

“以后不许这样冲动，我只帮这一次，已是倾荡我的全部，下不为例。”

从此我仍会为朋友哥们出头摆事，斗殴更会格外在意，宁是伤了自己，求的是两全其美解决争端。但困香的恩惠我是会记得并报答的。
如是度过一年，我十七，困香顺利进入职大，乃是人民教师专业。那年，鹤生进城，进入我的生命。
亦进入困香的生命。
这是我们三个人的秘密。亦算是我帮助了困香。
与鹤生。

8

鹤生是我在老家芦苇沟的堂哥，虽是村野少年，但生就相貌英俊挺立，眼目幽深郁结至夜的黑暗，似能 ** 整个王朝。
他于我十七岁一年投奔城市打工，那年他为十八，而困香时值十九。我们三人的年龄确是如此相仿，所以经常于一起相处，无沟壑，也便易相识。
且不论鹤生与困香的初见，那应是鹤生抵达那天晚间的饭局。我是并未有所关注，这平常一餐。只是其实故事已从这里开始，暂且慢慢叙述。
但我发觉鹤生与困香之间微妙的感情及关系，那已是多半年后的事情。而在这半年内，我亦与鹤生日渐熟热，俨然无话不说。鹤生有时空闲会与我和困香傍晚去那公园散步，他对饽饽颇有好感，饽饽亦领情，似是对鹤生格外友善。每时我们三人同往，鹤生于我左，困香于我右，但当我已发觉些端倪，我便自觉站出他们的包围，然渐渐我也便不去那片绿草地，算是心知肚明。
记忆那是一夜，鹤生于我枕边耳语。略微迟钝的气息吞吐的是青涩的情怀。

“弟，你知我现在有个秘密。”
“什么？”
“你要替我保守。”
“会的。”
“靠什么相信你？”
“算了，我也不想听，留给你自己郁闷好过。”
“你知我与困香在恋爱。”
“......”
“我知是无果的花朵注定凋谢。”
“......”
“但我们彼此相爱就是世界。”
“我是否在听你说梦？”
“愿是幻想一场，不过确实是发在两个人身上的梦。”
“你必须停止。”
“我无法阻止。”
“......”
“这是现实的。”
“是不切实际。”
“......”
“好的，我会保守...... 亦不会干涉。”
“谢谢...... 我会好自为之。“
“我信。”

9

那次说话甚少，却足够引起整宿失眠。第二日，我的脸多云。
我去找困香。困香坦白未隐瞒，似是无所畏惧。她觉此平凡俗事。男女之间，并无设防，两厢情愿，天经地义。

“但我们是亲，就被伦理质疑。”
“亲？多动听。可我是不被承认的，即是个字，我亦得不到。”
“什么？”
“你会知道。”
“你与鹤生是畸形的。”
“我不在乎。”

这女子与常不同，有纵身的绝望，别样是谜。
愈发吸引了我。
我并未过多追问过程，亦未尝探究因果，只是默默履行着我对鹤生的誓言，终是观看到了这场感情的落幕。幸运的，除我之外，无人知晓。事件被我们三人保守得如此封闭，或是最后窒息而死。
是迅速溃烂的一处伤口。
那些鹤生与困香纠缠的日夜，是皮肤下的暗涌。他们是忍耐，用强烈抑制，表演中的陌生人。至于那些潜流，我亦未察觉知晓，这是属于他们的故事，他们的激情，我无权问津。
只是可从鹤生的枕边语略得一二，风花雪月的幻觉。

“我们今天牵手去看夕阳。”
“她主动吻我。”
“我们会互相抚摸。”
“她说我会技巧。”
“她其实并非处半夜凉初透女。我听人说女子如是第一次会流血，她没。“

似电影的镜头切换，我们的眼中正在放映这午夜场。
情欲光影活色生香，全凭的是我们一个简练叙述一个丰富幻想。
我似是看到两具纠葛的身躯，曲线柔软，那被大红绸缎裹围的洁白。如水，如酒精，如液体，流动，连绵不绝，终于溢满了我的大脑。
沉溺。
似是属于三个人的沉溺。
而我是众人。他们是角。

10

“你们这样弄，是会出事。”
“我们有麝香。”

然百密一疏。
一日我正于学校教室自习，困香突如破门而入。刹那寂静，我看她过来，然后拉我出去，身后全场哗然。我们在走廊逗留，进行对话。

“你可有钱？”
“大概一百五左右。”
“好的，借给我...... 然后跟我去医院。”
“怎样？”
“坠胎。”
“......”
“我是需要人陪伴。”
“只是看看你的孤独？”
“我疼。”

我们去了医院，半路困香的下莫道不消魂体开始流血。她用手吃力抵挡这痛苦，但深红的液体已浸染她的白袜。我将她揽入怀，传递些温暖与力量。

“谢谢。”

她一直颤抖，冰冷。
而后晕眩。
我能够听到她左手一对银镯偶然作响，足是证明她仍有知觉。
叮当。
这寂静的声音。
医院有来苏水的味道，浓烈的洁净，似是无生命存活。我搀扶困香，能够听到走步衣料摩擦的紧张。气氛如被绷住的塑料纸，将物体压到病态平滑。
困香是被推车送进手术室，当时应是昏厥过去。她虽是睁着眼，亦是很盲目。毫无情感。
我在外面等待，时间好似凝滞。
三个小时后，困香被送出。我过去看她，一个惨淡的微笑浮现在一张白纸上，上面有两个深陷的洞，红肿绝望。
我们在医院休息数小时，已是入夜，空气骤然冰凉。我向家通电话，说与困香去书局阅读会晚归，困香亦振作精神帮作掩饰的证明。
我们定了医院的伙食，加了鹤生的份。
给鹤生电话是在他下班以后，这是困香的意见。我拨通他工地的总机，那时鹤生刚好准备回家，听到消息，直奔医院。
他是打车，所以不过十几分钟便出现在我们眼前。神情些微恍惚。

“感觉可好？”
“还可坚持。”
“你该告诉我。”
“我亦只今天才确定。”
“不要说话，要休息。”
“好的。”

我们三人一直待到二十二点，其间吃饭，照顾困香，保持安静，无语。
困香憩息片刻，鹤生握她的手，我见她面色逐渐红润，似是见好。于是我们决定离开，三人偷跑出医院，归家，说了谎话，当无事发生。
只是困香仍疲劳，她拿例假不协调遮掩，瞒天过海
应是万事平安。
吉顺。
后来鹤生给一百五十元于我，我收下，暗地给困香买些补品算是微薄的报答，那次三千元。
二个月过去，困香身体恢复无恙，无人再提此事。
当是在日光下挥发。
我知困香亦无怪鹤生。
鹤生说，他们已改用安全套。

11

在家人表面，鹤生与困香是陌路的，一切被遮盖得无破绽。日子还是继续，只是我从来没有探查其中的隐晦。亦无兴趣。我只要过简单平白自己的生活。鹤生时常会说些话与我，似是沉浸在蜜水中，快要溺死。我并不在乎，偶说些安慰或警句，算敷衍。
困香自上职大，便不再用单车，改乘公车。她有时会秘密与鹤生带饽饽去那花园看夕阳，同样只是再不骑单车，而换公车。我似是开始忘记那个踩单车表情专注的女子，但我知我是不会忘记。
那单车在仓库积了灰尘，冷落寂寞。
我有时会去祖父家，逗饽饽开心。看这只豚鼠，我会想起与困香傍晚去一公里外的花园的那些日子。她坐在车架上，手臂环住我的腰，会有淡淡的尴尬。
我们坐在晚霞里，说无关痛痒的话，然后等天黑。
一起带饽饽归家。
而今，物是人非。我并无羡妒，亦在心中祝福。只是有浅浅伤感，好像一层布满额头细密的汗水，可以瞬间冷却，但会留下薄弱盐渍。
虚无实是存在，应该承认。
鹤生与困香之间有时亦会产生矛盾，我会从他的举动瞧出，是我特有的敏感，不过我不会过问，如果他愿意倾诉。

“我说我们私奔，她说幼稚，她根本不爱我。”
“你的想法是有可笑之处。”
“可我们相爱。”
“这是现实，不是言情小说。”
“我只要我们在一起。”
“是不允许的。”
“她也说是不能够的。”
“她没错。”
“那是我的错。”
“你也没错。”
“我是爱她的。”
“这是你说的。”
“我不能代表她，但我确不知她的想法。”
“你要相信。”
“我是。”
“你们最终是要分开。”
“我会争取。”
“你已订婚，父母之命不可违背。”
“我顾忌不了如此多。”
“但她会，她是困香，不是别人。她一直有自己的想法。”
“我会说服她。”
“你不会。”
“或许，或许不是。”
“她是属于自己的。”
“我...... 从未拥有过她。”
“她不属于任何人。”

我只是知道他们是不会长久，任何人都知道。

12

鹤生与困香的恋爱秘密地进行，时光犹如白驹过隙。只是我想，我与困香的距离从未近过。即便我们都曾努力，注定无法靠拢。
我是知道并非爱慕，而是需要亲近这样的生命，一种渴望的状态。我希望成为她，与之一样的人。
有自己专注的事。
似是信仰着某种坚持。
而这样的生命只是平行线，有相仿的轨迹，永远无交叠。我宁愿似是而非，起码相对于她。只是鹤生吻合了她的缺口，于是生命不断旋转。
齿轮寻找齿轮的相遇。
而我在风云际会时愈走愈远。
算来我已与困香数月无甚往来。几近经年，我亦无甚理由去抱怨，只是默默思考，然后渐渐找到出口。
度命，切莫周围观瞻，失去自己的平衡。
我是一些明白。
一些醒悟。
应是就此说告别。不过感激所感动的，感动所感激的。属于遥远的可记忆的日子。
不复，经过的就算经历，走过的也应走失，错过的还是错觉，路过的毕竟路程。
我们向前亦步亦趋，是伤悼昨日的那束葵花。
她在我十七岁那年消隐。
却是令一季生命。
我们都应感谢这造化，如此幸慰。
鹤生与困香，花一开就直奔荼靡。如夕阳艳丽从容进入死亡，那一片冷夜。
亦应感谢这奇迹。
不要面对满园红罂粟固执地捂住双眼，那里全是你的幻想。
看吧。
作为观众。
看自己的欲望。

13

我的十八岁似是平静，但是不然。河水流动，隐藏暗礁。
是记忆的一个夜晚，电话铃响，母亲来接。原是祖父，才是奇怪，因他从未使用电话除非要事。母亲寒暄一番，看似并不热切，自从尹氏来与我家，母亲与祖父的关系不再似从前融洽，因是一些误会。
母亲将电话转给父亲，我听父亲并无多语，只是应声作答，最后像是应允了某事但眉头微锁想是思考有疑惑，我却无甚在意。
次日，偶听父母谈话，才晓昨晚事件。

“我不同意。”
“这由不得我们。”
“我早给过父亲警告可他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父亲老年孤独，找个陪伴亦是好。”
“但尹氏居心叵测。”
“你太过盲目。”
“我不信任她。”
“父亲既然开口向我们借钱已是一个保障，我们应信任父亲。”
“人老了思想会钝。”
“我们应孝顺。”
“可也应该理智。”
“此事我已决定，不容更改。”
“你和你父亲一样顽固。”
“我就是想求得你的谅解。”

后来我知，尹氏由于待业在家无事可做遂心血来潮要做鞋袜生意，以补贴家用，祖父亦支持她有所为。而祖父现在无甚资财，索性向我家及姑母家暂借些钱款，日后定如数归还。
儿女尽孝老人应是分内之事，况祖父很少有求于父亲及姑母，此一张口，必是不容推委。
再日，两笔金额汇注于祖父家。尹氏眉眼喜笑，道谢连声，称是及时之雨。祖父亦高兴。全家聚宴，其乐融融，算是为尹氏即将开张的生意祝福。
我只是瞥见困香无甚热情，对此不投任何关注，独自擎了杯水看电视，双目专注，表情冷淡。我走过去搭讪，她只寥寥做答。我见不讨趣味，便也不再理会。

“看什么？”
“电视。”
“...... 什么节目。”
“你可以自己看。”
“...... 我...... 我不看动画。”
“是阿童木。”
“今天见你无多话。”
“我平时有多话？”
“不是，这动画是国产？”
“是日本。”
“姨奶马上要做生意，应是好事。”
“与我无关。”
“......”

话不投机半句多。我去找鹤生，他在耍逗饽饽，很是来劲。
尹氏的鞋袜生意就这样在父亲与姑母的资助下很快便有了头绪，热闹做了起来，开始似是红火。
只我母亲缄口不语。
还有奇怪的是困香对尹氏的疏落与日俱增。

“困香，帮我将今天帐目核算一下。”
“我没有时间，需学习。”
“母亲今天极是劳累。”
“这是你的选择。”
“你应体谅我。”
“是的，但谁会体谅我？”
“你这孩子怎学会说这样的话。”
“我劝你好自为之。”
“我......”
“还有适可而止。”
“你......”
“我早跟你说过。”
“好了好了，不用你了，你最好让我一个人休息一下。”
“好的。”

是我无意间听到。那日祖父出门垂钓，我是来找困香补习英语。她从厨房回来，简单应和我几句说是疲惫，今日不便，说了道歉。我亦传达鹤生对她的思念，她说：“我们应是结束的时刻，这无希望的感情。”我甚为诧异，她又说：“我会对他解释。”
我似是愈来愈不明白，这变节的突始。
在我十八岁的末端，鹤生与困香短暂如流星的爱情从轨道消失。烟火绽爆，灰尘冷却。这场不合理的纠葛只持续短短二年，终是归于平常。
世间万物不外于此，波澜是瞬间，宁静是永恒。
但这刹那花火，有人确愿用一世等待。
甚是交换。
应是幻觉。
但我略有怀疑，只是没被证明。后来我才知，事情是易曲柔韧的，全无一定。

14

接替的一年我十九岁，高半夜凉初透考失利，转而寄期望于留学。鹤生二十，乃轮到回家奉长辈之命结婚的年龄。而困香二十一，刚好大学毕业，筹备工作。
我只是知道他们的爱情激烈仓促，无了解过多细节，至于如何结束亦无求索。如此粗糙的过程应是属于原始未进化的时代，但确最接近纯粹真实。
是可遇见而求不得的。
似是一场擦肩而过，回眸顾盼，积累了不知几多年的修为。而这一直被伦理质疑的感觉，秘密地开始，秘密地进行，秘密地终了。没有氧气，没有水分，没有阳光。似是从未发生，我亦有时不相信。
但它确实存在过这世间。
每想及此处，便会有所欣慰。茫茫人海，两个生命相互依附，应是便成了一体，无论相距几远。
我将相信鹤生与困香之间是拥有爱情的，即是它有缺陷，但亦是美丽而美好的。
花开无声。
我并没有多问鹤生，他亦知道我了解他。只是他不愿再倾诉，那些曾有过的热情。
一次我与困香不经意聊到此，在鹤生归乡回家之后，同是简单几句。

“你与鹤生分手了。”
“是的。”
“如果你们可以在一起。”
“我们会在一起。”
“大家都没有办法。”
“我是爱他的。”
“......”
“我只是想盼着早些见到他。”

困香的眼目有潮湿，我第一次见她如此失神的表情略微惊讶，或是我还不了解他们。鹤生与困香。只是那次我突而发现困香左腕只留一支银镯，从此待人接物再无叮当作响。
这我是能够猜预到的，那另一支银镯的去向。
它随着一个人远走。无论距离的隔绝。
只是于是两个佩带者的灵魂将会永守。
困香还是会带饽饽在傍晚去花园散步，我陪过她几次，便不再了。我想现在她自己，没有鹤生，还是挺好，慢慢一切会过去。
不久，我们便收到鹤生的婚礼喜柬。举家归乡回芦苇沟去参加这节日。

15

至今我仍然记得，困香在那次去芦苇沟的路上独自感叹的一句，这唯一尴尬的场面。
被暴露。

“真盼着早些见到鹤生。”

当时她是无所畏惧的，这女子一直我行我素。
我通晓她的悲伤，而这感叹似是报复，无目标地放了一柄空箭。
她严肃望向车窗外，那专注的姿态。阴霾笼罩，凉风有信，传达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情怀。
经久不衰，而历久弥新。我赞服，亦想影射自己。
鹤生在他大喜的日子神秘逃婚，许是跑到人间某个角落，便不得而知。但那日我们看到了另外一个女子，是鹤生未来的妻子，如似一团火艳的红栀花。她亦是如此合适这色调，与困香同样。后来我惊异得知，她亦有与困香同样的名字。陈困香。而尹氏之女困香姓于。
我想这是老天的作弄。
我们全家为此而诧怪许久，乃是经常挂在嘴边的巧合话题。
而鹤生大喜那日，困香推是水土不服要卧床休息。我看她虚弱，不似佯装。那日，她苍白如纸，和她堕胎时一般无二。
我对困香心生同情。
鹤生逃婚的事震动整个芦苇沟，成为一时的传奇。
而困香，只是浅淡微笑，说是鹤生飞走了。我想世间除我之外，便困香最为懂鹤生。或许她亦比我懂得深刻。她说，她本是鹤生飞行时眷顾的一棵葵，只是病了红锈斑而特别。
后来，困香填写工作志愿，去西北一个偏僻的村庄教书，带领一群皮肤黝黑，脸颊通红的孩子。她亦带着饽饽在身边，作一个陪伴。
我于十九岁那年出国留学，目的地芬兰。

16

在芬兰几近三年的学习生活，然后辗转入英国深造二年。这期间无数事件发生消失，我逐渐成长为一个与过去迥然而独立的人。
这五年的时间，确似度过五十年。
是一个被锻造打磨的过程，一切在改变。
此间我回国两次，一次是从赫尔辛基商学院毕业，而另一次是紧接一年后的祖父去世。世事难料，世间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东篱把酒黄昏后九。
我记忆第一次回国是件喜事，因我顺利从赫尔辛基商学院毕业得到本科文凭，值得庆幸欢乐的一件事。家人尤是父母，又在我的身上看到希望，我便成了他们的光。似是他们因我而活。
困香亦从远方赶回，算是祝捷。我见她短短三年，出脱成一个几近不相识的女子。她穿着极为朴素，而皮肤明显粗糙，但是健康，头发略是有些枯黄，然貌美依旧。困香现在已是坚强的女人，她是孤立而陌生的一株野葵。不过我为这改变而安慰，她终是缺少他人而亦能顽韧存活的生命。
因着她一直保持一种专注的姿态。
这是她的成长。
我突然问及饽饽，困香说暂托一村民大娘代养，亦说饽饽适应能力强盛，远走他乡，更是活得健壮。她笑称如我，我亦笑。
困香何尝不是如此？她的选择。
祖父说这是三年来困香第一次回家，因着我。此话作罢，困香点头微笑，这灼灼目光好似认同。我亦感动。
择日，我与困香去“日光城市”主题乐园，只是坐了Flying u-turn摩天轮。
摩天轮旋转，正如这岁月，我们彼此面对，微笑低语，看窗外的风景。
人世，众生，命运，路途。

“如若鹤生仍在。”
“如若鹤生仍在。”

摩天轮旋转，只是物是人非。
不过我亦珍惜对面之人，这女子有专注的表情。
她是困香。
只是唯一不愉快的终是发生，源于尹氏。我母亲的预半夜凉初透言，这些年的坚持，似是终于有了端倪。
事是这样的：
尹氏一直掩埋自己鞋袜生意向来的不景气，而今不仅血本无归还亏欠一些外债。那日债主找上门来，真莫道不消魂相才大白于天下。
祖父因气而一下病倒，住进医院。尹氏整日以泪洗面，不知所措。可事已至此，无挽回余地。现下之计唯有筹措钱款以偿还债务，又是落到父亲及姑母家身上的担子。由于各家那次出借尹氏已是倾力相助，我出国费用亦是外祖母的积蓄。所以资金无法一日到齐，只得等待。
祖父住院其间，困香于我常去看望与照料。祖父说，他是老糊涂，一直替尹氏隐瞒，但却不知尹氏会亏欠如此。困香一直安慰他，说一切会结束。
我亦盼望祖父早日康复，人老筋骨松散，承受不住如此波折。
父母及姑母一家轮流护理祖父，全尽敬孝之道。
祖父与母亲的关系也尤是缓和，此时母亲不再提及尹氏，怕若祖父痛心。阿弟亦爱憎分明，义愤填膺与我倾诉些对尹氏的不满与抱怨，我只是劝解，说事也未必是如此之坏。
我只是觉得困香对尹氏明显不似从前，两人似如陌路之客，毫无交往。
债务以父母及姑母尽力最快的期限偿还，但祖父的病却永远生了根基，应是肺痨，即是出院，亦整日钝咳，而尹氏照顾亦无怨言，也遵守贤良的妇家之道。
此事便这样过了。
只是乞求往后的平静。

17

相聚终需别。我不久收到英国新堡大学MBA的录取函，然后办理签证，一切顺利飞赴英国。我想只是一年，便可结束这漂泊，我是需要停下来。
此一年由于环境改变，我用时间适应。而新堡又是传统的英式教育，一时之间无法接受。但光阴不等人，迎接我的考试我再次品尝失败的苦味，而补考失利则将我击垮。
我将复读通知保存起来。不愿温习这耻疼。
然而一波未曾平息，后浪接紧着压迫过来。真是彻底。
我还没有来得及将这坏事告知父母，却接到祖父去世的噩耗。我完全失去主张，立时直回了国去。
祖父的去乃是自然，并未有任何事故。那日尹氏急电话给我父母，说是祖父病情严重咳至昏厥。然后就送往医院。医师及时抢救，无效。诊断复查，说确是病情恶化所致。天灾人祸，请我们家人节哀顺便。
变故如此突然，不容喘息，直捣人的脑际。
这是不容接受的事实，而它必须被接受。
我亦未能见祖父最后一面。应属于我一生的遗憾。送殡那日，我将双手轻轻按压在祖父禁闭的双目，想为他抑止住一切伤过的痛过的，送他好走一程。
但我却再不可未他拭泪。
想到此，我亦不能忍耐自己的悲哀，失声而哭。
困香走过来，用手轻轻碰触我，然后说对不起。我当时亦没在意，昏天暗地我只当是了一句安慰。后来的后来我应是知晓了。
阿弟亦哭着过来拉我，我再也不肯放弃。
这已离我远去的生命。
我只能抚摸这剩下的躯体。
是冷的。
是死的。
我开始恐惧，恐惧这一切的结束。
如折断一根木枝，是有声响的。
或许人的毙命就是这样的音色。
祖父的尸体被运送回芦苇沟，葬在祖坟，大祖父的旁边。
他终于可以停下来，安静地留守在芦苇沟这片土地。
故乡。
祖父还了他自己的愿，用的是生命。
这也是我第四次归乡。我们见到叔婶儿二人，问及鹤生，仍杳无讯息。他们说他不会回来的，要是会回来，当初就不会逃跑。我知他们惦挂鹤生，只是时间让他们逐渐失望。
我在回城的途中将自己复读的消息告诉父母，他们无语，亦没有听我的解释。
祖父去世，尹氏母女再次鳏寡孤独，我们亦无办法。祖父亦留剩一处房契，这便是遗产。父母及姑母应允尹氏母女可以继续留住，但若令嫁，应需归还，是尽了仁义之道。
只是困香不需要，她坚持将母亲带到西北她的教书之地。但尹氏坚决不许，给困香的固执一记响亮的耳光。
如此一反常态。
任何事情。
那日，我们完全震惊。
那日入夜，困香便离开，回西北那个偏远的村庄。
尹氏亦无挽留，似是没有任何感情。
此后她便空守这处房产。而我得父母支柱，回英国新堡重修我的硕士课程。

18

时光似水般流动。这一年，过得还算顺利，我且适应了环境，辛苦之闲暇尚游刃有余，于是遂可顺利毕业。我二十四岁得工商管理学硕士，可对此乃毫无兴趣。我打算回国做独立的生意，由我自己主张。但境况几经波折，父母本是丰厚的家资早已付之东流，也不能只怪罪于尹氏一身，我且是笔巨大开销。所以我立决定尝试在国外打拼几年，赚些钱财，而后回国成就我自己的理想。
而这时，我得知家里又有变故，只是此次无需我的返回。
那是母亲的一个电话，内容是这样的：

这一年，尹氏并没有半点履行偿还债务的行为，然而却进行着另外婚嫁的谋算。她确是一个不简单的妇人，确是有自己的策略。尹氏将祖父遗留的房契篡改在自己的名下，这也是理所当然，她毕是祖父的妻子，有此权利。然尹氏却有更先进的预测，她计划着将那即将嫁与的男人带住进来，将祖父唯一的遗产权当自己的新房及以后的家。这乃是得寸进尺的勾当，也是毁约的不体面。尹氏本已答应我父母及姑母如若令嫁，即归还此房。但如今，房契已改成其名，我们一家也无他法，只想诉诸法院。但这是谁都不期望的。

可我一直在想，原是母亲几年前便言中这典故。只是当时没人愿意去信任。
听母亲今朝叹息昨日黄花，我亦是悲愤交加。

“母亲，应是起诉尹氏以归还公平。”
“若如此，我们也无保票的胜算可能。”
“应信任天伦人理。”
“但却有法律，尹氏身为你祖父的妻子，应是有权利处理你祖父的遗产。”
“但你们曾经立约，如她另嫁，当立时归还。”
“空口无凭。”
“那她所欠之债务如何处理？”
“尹氏说日后自会慢慢归还。”

这便是我们张家的危机，所谓引狼入室，其后患无穷。
母亲叫我不用担心，应是坚持自己的理想。我想我亦是无力介入此争执，便就此留在英国，寻找些工作的机会。但这过程岂是容易？我且无须赘述。
只是我知，我们所品尝的所面对的所逼使的困境。
就如同最后的晚餐一样叫人冥冥得知又无法探索。

19

只姑母那方面确执意要提出诉讼，一场官司迫在眉睫。
但一日，我竟意外收到一个包裹，里面有些土产，相片，一份血样抽检报告单，一本有二万元人民币的存折，及一封长信。
是困香邮寄的。
我逐个拆看，回忆与这女子往日的诸多交往，仍历历在目。
是些西北特有的汤味调料，气息浓烈。还有她自己和学生的相片，上面的她俨然一个朝勃聪慧的农村女子，有健康的小麦肤色及苹果般的脸颊。
至于那份血检单，及存折，我先不明用意，而后却有所通晓。
还有那信。长至花去我一夜时间。边阅读，边思考，边感叹，犹如体会一则故事般入胜。
但我知，这并非故事。
是真实。

“侄：

我是应该这样称呼你的。
于国外的学习生活如何，可好？我这里有些当地的土特产品，寄给你以尝些味道。还有一些近期的相片，是我心爱的几张。另外附有一份血检单，及一本帐户，读过这信，你自会明了。
我近况平平，只是被一群活跃机灵的小生命包围着，似乎整日的愁苦便再不足道。我爱极他们，希望教导他们知识，教导他们做人的道理，看着他们成长，然后看着他们离开，于是又会有新鲜的生命来临，而我是不会忘记每一个经过我或我经过的生命的。
就如同我不会忘记饽饽，它已经因老去世。我想我不会再饲养任何宠物，我曾经有只豚鼠我亦是足够满足。
还有鹤生，他是我生命中的一只鸟，每每望向天空，我在寻找我的唯一，因为他会为我驻足。
还有你，我的侄。你是一个忍耐着的孩子，但我会感觉到你的异常激烈。我需要对你坦白的是，我们是没有界线的，我们一直在包容对方。从未失败过。
因为我们本就是亲。
我是想说，我们是有血缘的。"

20

“你知道吗，我们是有血缘的。
就让我们从头开始：
我是一个私生女，二十几年前从尹氏的肚腹里分娩出来。她是我的母亲，但她不爱我，从我出生的时候。她一直不爱我。因为我是她阴谋的一次意外。但我是顺从的，如所有乖巧的女孩子一样，我对我的母亲是服帖柔软的一块绸缎，任她的裁减与撕扯，我未曾抵抗。她向来不爱我，所以我对爱是饥渴的。从小便是。长大了，这饥渴渗入肌肤，侵蚀骨髓。
我的出生是一次意外，亦是一次阴谋。我整个生命如是一个圈套，这是从我来世的那日或之前被设定好的。完美无缺。
尹氏曾做过娼妓，但她的这种职业生涯只是昙花一现。我是说，她只做过几次，因为她是有预划的。
尹氏在做娼妓之前，不过是某没落企业的职员。她爱上一位卡车司机，而那位卡车司机因着一次酗酒闹瑞脑消金兽事打死了人，郎当入狱。尹氏需要一笔钱财通融人事，但仅凭自己的工资是天地之遥。于是她决定去冒险，用自己年轻的身体。还有自己聪明一世的思想。她并非一鲁莽之人，她是有头脑的。她是想借次怀上一富人的孩子，然后进行间接敲诈。
尹氏得逞了，在她和那个男人第三次上帘卷西风床之后，她惊喜发现，自己怀孕了。光阴流转，尹氏肚腹日见硕大。她开始她的阴谋，对那个家资丰盈有妇之夫的男人进行攻击。那男人果是手足无措，招架不来。他亦不想将丑事宣扬然后家庭破裂事业破产，但他确是无法满足尹氏的血口，暂就可拖则拖。
尹氏也无他法，她是不打算要这孩子，可钱款一日不到，她便一日不能落掉此胎。那个时候任何人都心急如焚。不很安宁。
这个孩子便是我，男人的拖延造就我的诞生。
我出世不久，钱款到位，卡车司机得救。尹氏答应那男人永缄其口。
司机盘问这钱及这孩子，尹氏谎称是她过世父母的遗产和是他的孩子。司机相信，因为他们彼此相爱相信任。经历这次动荡，他们亦珍惜对方，于是遂结婚成家，愿是百年好和。
司机姓于，我便从了他的姓。名字是尹氏帮起，说是地藏菩萨托梦，困香之名能招至福运。于是我便叫作于困香。
母亲尹氏对我冷淡如同陌生之人，但养父于姓司机甚是疼惜我。他一直认为我是他的亲女。
我在母亲的落寞与父亲的溺爱中渐渐长大。"

21

“养父怕我时常孤单，在我十三岁那年为我购买一只刚刚出生的豚鼠，我叫它饽饽。
那时饽饽才手掌大小，它陪伴我十年多，应是个奇迹。它比常规寿命多出五年，是割舍不掉这世间的烟火。
我的养父喜喝酒，这是他专注之事，无人能阻。
我记忆十四岁那年因是养父酗酒打了母亲，下手很重。母亲气急败坏，顺口托出了我的真实身世以博得解恨。

‘你的宝贝女儿是野种，你还天天捧在手心里！’
‘...... 你说什么？’
‘困香不是你生的，她是十四年前我救你出狱的筹码。’

母亲开始歇斯底里，养父亦抱头痛哭。
我听到了段激烈的对话，不敢相信。
我第一次得知自己的身世，第一次的置疑，第一次的几近疯狂。
我失去方向，感觉自己周围的一切瞬间远离，将我置身旷野。
我究竟是谁的孩子，属于谁。我就像突然迷路的动物，看不清一切来龙去脉。
这后来演变成恶梦，一直伴随我。
养父走近我，仔细观察我，我被他的表情吓呆。我异常惊恐。

‘是谁的孩子？’
‘那男的姓张，你本事你去杀遍世上所有姓张的男人去啊！’

我们一个平常家庭，从此被一个莫须有的张姓男人摧毁了，而他确实是存在的。
他是我的生父。
我是属于他的，属于他的姓。
而我现在就像凭空出世的一粒尘埃，自生自灭。我是要寻到我的归属。
我的养父因一次酒后驾车在高速公路上出了交通事故，被发现时人已经血肉模糊面目全非。那一年我十五岁，第一次来月经。
我将此事隐藏着，不跟任何人讲。包括我的母亲。
从养父的离开，母亲似乎对我有所缓解，她亦知我是这世界上她唯一的亲人，她开始讲些往事给我听，我渐渐从中了解一切，渐渐开始幻想那个张姓男人。
只是母亲从未爱我，她一直冷酷。
我开始憎恨那个张姓男人，他是我养父间接的凶手，即便他亦是我养父间接的恩人。
他将唯一爱我的人夺走，我也会从他那里夺回一个爱我的人，甚至是我爱的人。还有我应该得到的一切。
包括姓氏。
时间是缓慢的，而生活开始逐渐变得窘迫。母亲从事的职业工资微薄，几乎无法负担生活费用。她有时还会去做皮肉交易，但她正在逐渐老去，她年轻时锐利的头脑正在流逝。她亦日益困顿，不愿去思考。而赚得的钱数是可怜的。但她会整日抱怨，抱怨命运，抱怨生活，抱怨养父，抱怨张姓男人。她抱怨我的尤是多。甚是痛打我，辱骂我，一次竟然叫我一起与她去吊凯子，说少女初夜能赚半年的生活费。那次我将水果刀插入自己的小腹。
这是我唯一一次抵抗，激烈如被钝器击中。
我对母亲渐失去耐心。我想或许我会想些出路。
那时我已经结识一出租汽车司机两年有余。他名叫照晓，为人义气。他是喜欢我，但我只将他做伴随。
我们是通过我一朋友认识，在Pub里面偶然相遇。夜深他送我们大家回去，我最后一个下车。他斗胆吻了我，可我并未抗拒。
那时我亦明了自己的欲望。
以后照晓便总来找我，我亦知道他的心意。但我对他只是路过，是我第一段没有感情的感情。他对我亦是好，无微不至。我坦诚我亏欠他，我将初夜奉献给他。
和照晓在一起，我喜欢乘坐他的出租车，然后在城里兜转，看这城市的日与夜，光与影，繁华与寂寞。有时我们会玩司机与乘客的游戏，他载我，我说，带我去下一站天国，他便漫无目的地行驶，直到我睡着。
我甚至开始羡慕出租车司机的职业，有很多不确定性。而我是一个目标专一明确的女子。你知。
这是我的复杂。
那段日子，我没有回家，暂时和照晓住在一起。也是为母亲减少些负担。她亦希望我早日婚嫁出去，而不是像其他母亲那样在乎的是孩子的学习。
我是早熟的。
我真的以为往后要与照晓一起生活，真的以为往后要嫁给他。
但我是不愿，不甘心。
我的生命不能就此平庸停止，我要继续。
我要知道那张姓男人是谁，我的亲生父亲。我要得到他的承认，他家人的许可，以及我应得的头衔。
我应是有我自己的专注。
我还没有完成。
于是我离开照晓，这个爱我的男人，迷恋我的出租车司机。
他亦哭泣，如个孩子。
但我必须离开他。
你知我是不能嫁给他的。
我不爱他。”

22

“我开始计划，一个缜密周详的布局。只为了我自己。而这一点脑筋，应是承袭我母亲的优越。
我开始尝试与母亲交流，卑贱而温和。我开始掌握她的弱点，贪婪而勇敢。我开始尝试给她建议如何摆脱目前的困境，循序渐进而细水长流。
我劝导她去寻那张姓男子。
而她确实这样做了。
一日，她兴奋告知我，那张姓男子现已独身，只是有一儿半女。人到老年，最怕的是孤独以及过去的遗罪。我建议母亲利用这软弱以博得永远的安逸。与之结婚，进入他的家庭，然后寄生在那里。
尹氏欣然，而幕后的那只手实际是我的操纵。
而张姓男人便是我亲生父亲。这是尹氏绝对不会弄错的。
我进入了张家，轻而易举。
便成了你辈分上的姑母。
你祖父一直在隐瞒真莫道不消魂相，他是害怕真莫道不消魂相大白的轰动。而我们也成全着他的幼稚，以为是个绝妙的秘密。
但我依然是于困香。
你祖父，我父亲似是没有承认我的表现。于是我怂恿我的母亲尹氏去为我争取，她不过敷衍我，因为她正在逐步苏醒，她开始意识到我的存在，她开始意识到我的危险，她开始意识到她现在已经可以完全地不再需要我，她开始意识到我已经成为无价值的累赘。
这一切，是我激发的。
尹氏又回到最初，那头脑灵敏的妇人。
而以后的诸多变故皆她一人所为。她有巨大的秘密，是我所通晓但不愿披露的，因为这是张家的过错，应是张家世代偿还。
而我最终还是没有得到那个字，我真实的姓。
张。多迷人的字，我真正的一个归属。
你知我是有所专注的人，而我最为在乎的却一直没有得到。
你的祖父不给我。他给了我生命，却剥夺了我的名分。他致死没有承认我，这是我所怨恨的。
他是一个固执的人，我亦是。
只我得不到我所渴望的。
他亦要为他所放纵的而偿付代价。而这代价是永无止境的。
我从他那里只得到了鹤生，鹤生亦得到了我。
这是我唯一的收获。
那次怀孕亦本是我的冲动，我需要报复。但我不能毁坏一切，我最终是放弃。
我选择堕胎，我的良知。”

23

看到这里，我似是窒息。这一切如此荒诞，不容人的置信。我开始理解不透困香，这样一个迷宫般的女子。为何如是编造一个世俗的谎言，而这骗东篱把酒黄昏后局又无懈可击。
我继续看，开始慢慢相信。
这暗地潜流，从我们张家每人的脚下行进，却未有缺口。

“我信一见钟情，从见鹤生的第一眼。我对自己说，我爱他。
即便我们有着血缘。但我不在乎如此。
世上的爱情不外如此。两个寂寞的生命相遇，就像列车轰然擦身，会有百分百错过的几率，只是我们将此把握。鹤生亦是努力，他说我是他生命中的荼靡之花，盛放到死。我喜欢他这样说。
我仍记得那日他开口对我说话。

‘困香，与我远走。’

我并未承诺，缄口的时候我已经心花怒放。我知这是鹤生对我最无畏的誓约，我只将它接受铭记，但我不会答应，因我有自己的专注。
我不能放弃，即是因着我的爱人。
但我的耐心被忽视，被剥夺，我逐渐成为被遗忘的人。
有些日子我异常焦躁，但我压抑着它，没让任何人得知。我是需要发泄，我是需要一次反击。我打算怀孕，将这隐秘事实公布，但我终是放弃了。
本是因为你。
我是不能伤害到你的，即便伤害到我自己。
我并未明白这是如何感觉，并非爱，而是一种关系与沟通。
长久，我一直将你看作我唯一保护相信的人。
你是如此柔软洁白的孩子，你是需要呵护，我是不可让你难过。
那日堕胎，我想你便成为我的骨肉，我将你诞生。
但这想法如此荒谬，我不过需要倾诉，请你原谅。
我还记忆那次替你遮掩斗殴事件，那三千块是我与照晓相借。而我俨然得到你的信任。
我需感谢你激发我做为女子的责任。
一种包容。
我与鹤生之间是没有一生一世，但我已经足够满足。因着那段贵重的时光，我亦时常回忆，如此珍惜。它已是我的宝，我会为它感动。
就如同拥有饽饽一样，那是我养父对我的爱。
而那段时光是鹤生对我的爱。
我亦爱着鹤生。
他是我天空的飞鸟。
而我是他飞行时，经过的一株葵花。”

24

“我的母亲尹氏一直想得到张家的全部，这是她嫁入张家的目的。
亦是我最初的指使。
我是有罪的，但我不求宽恕。
我的生命好比一段丝绸，然后恣意地被撕裂。
我听到痛彻骨髓的声音。
尹氏贪婪而勇敢，她亦有智慧。而你们是善良的，却一直在纵容她。她不会顾虑别人，她现在只有她自己。
只是我奉劝你们不要将此家事上诉法庭，这是一个权宜之策。尹氏是会做出一切。
我会代替我的母亲尹氏来承受这罪，将她所拖欠的一切如数奉还，只是你要保密。
我现在很好，在一个山村里教书，整日面对一群淳朴的孩子。他们便是我的责任，我要教导好他们。
看着这些小生灵，我会想到你，会想到我失去的胎儿。
都是那样干净白亮的生命。
只是我不是，也再见不到。
我依旧是孤独一人，从无归属，如自生自灭的一头动物。
迷路在旷野。
现在若是有人问我姓名，我会说我是张困香，但有时我亦会说我是于困香。你的祖父不承认我，而我又不是我养父的亲生女儿。
就是这样悲伤。
我，亦不属于任何族系，终是孤老客死于世间角落。
如是从未来过般洁白。
我希望无人记忆我，我只是轻轻流离的一朵云，遮挡了太阳的光线。
而后，又是晴朗。
阳光。
似我不曾存在。
我如是说完了，只是你不要将此事宣扬，一切就此过去。你们不将尹氏诉诸法庭，尹氏亦是不会提及这秘密。她正安享她绞尽心机所得之结果，无心顾及其它。我只是想劝你们由着尹氏她去，我会替她偿还一切亏欠。
万事皆有因果，亦会周而循回往复。
我信任你会暂时阻止这风波。
让它平静片刻。
如你不信这所有诸多事实，检验一下血样便可明白。我已将我的奉上，你可对证。
我会定时向这存折汇款，直到抵完我母亲的债。
如果度过这时间，经年你可以对家人谈及这事实。将此存折上交与你父母亲人，以次兑现。
亦无防碍。
我想那时他们会有所理解，有所认识。只是现在不是时间。
我不会回去，永远。不再见到我的母亲尹氏。
你也不会再见到我，永远。
就是当我消失这人间。
与鹤生一样。
只是祝一切顺利。
我会好好继续。
答应我亦要努力生活。
保护自己。
姑母：张困香。”

25

将信细读完毕，夜已过，晨曦渐显露。微光透窗，穿越我的心房。
我就如是相信了困香。
因为一直信任她。
次日，我与家通长途电话，编造了些理由得到父母的理解，然后由他们去说服姑母。所谓家丑不宜外扬，普天之下，人言可畏。
事端暂且便这样过去，只是纵容了尹氏，亦是我们自己的恶果。
我开始时常回想祖父，竟然逐渐陌生，才是发现从未了解。
这秘密我将暂时埋藏心地，封存直至时机成熟。
然周身的一切就让它顺其自然。
只是我从未查验那张血检单。
从此以后我便再无困香消息，除了会定期去银行确认那本存折依旧存活，我便可知她仍留在这世间一处角落。于是放心。
二十几年后，那本存折积累近十五万，然后瞬间停止。我将它交与父母及姑母，并同这事实相告，语惊四座。他们亦是惊异，但此经年，只存留感想的余地。
父母与姑母亦无心追究原委，人入老年，心态尤是平和。
至于尹氏，她虽日后偿还了些债务，但绝非甘心，一直拖欠。她几易丈夫，皆是不固定。最后亦落得晚景凄凉。
世间无一长久，临到死，不过一双空手。
只是我再没见过困香。
这个专注的生命，如缺陷的绸缎。
她只是履行了她的承诺。
我亦会时常回想她，但渐渐便也遗忘。
被落在记忆的角落。
就如她现在的存在，被忘记在世间。
只是一日，我整理陈旧什物，翻看古老的张家户口簿子，发现其上有一页铅笔字迹。
张困香，女，与户主关系：父女，生日：一九八零年四月二十二日。
这纸张已经发黄脆薄，而张姓所在之处更为触手可破，明明是被涂改多次。
我微笑，这是困香的把戏。
这女子一直渴慕被祖父允许承认，但从未得愿。
我将此页旧纸扯下，暂时当了读圣经的书签。然后将其放与我家现用的户口簿子，以此是对困香的答复。我想她早已是被原谅的了。
只是我再未知道她。
应是如我存在于这星球上。
过着自己专注的生活。

26

这多年，我还曾巧遇过鹤生从前的未婚妻子陈困香，只是我惊异她的改变。
那日我与妻去商店购些家用，听一男子口叫困香。
我如是回头望去，希看到我所预料的。
那女子似是相识，但又无从记得。一脸灿烂的笑容，悬一副眼镜，挽一个干练的发鬓，一身暖色职业装束，颇是神采奕奕。但失望的，她并非我想见到的困香。
我亦未曾在意。
我转身离去，忽而忆起那面孔。她是陈困香，这与鹤生牵连的另一个女子。
我想寻她，只是消失在人海茫茫。
她亦非从前的农村女子，现已有一张白皙的脸面。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这是我所见过最为残忍的描述。
幸好我们都曾记得这往事。
但已然过去。
我们只是向前行走，然后有时回首，忽而感动。
此是流年，随波而追逐。放弃勉强的。
应是有所停止，有所保留。
有所宽慰。
有所专注。
谜语。

困香

25

将信细读完毕，夜已过，晨曦渐显露。微光透窗，穿越我的心房。
我就如是相信了困香。
因为一直信任她。
次日，我与家通长途电话，编造了些理由得到父母的理解，然后由他们去说服姑母。所谓家丑不宜外扬，普天之下，人言可畏。
事端暂且便这样过去，只是纵容了尹氏，亦是我们自己的恶果。
我开始时常回想祖父，竟然逐渐陌生，才是发现从未了解。
这秘密我将暂时埋藏心地，封存直至时机成熟。
然周身的一切就让它顺其自然。
只是我从未查验那张血检单。
从此以后我便再无困香消息，除了会定期去银行确认那本存折依旧存活，我便可知她仍留在这世间一处角落。于是放心。
二十几年后，那本存折积累近十五万，然后瞬间停止。我将它交与父母及姑母，并同这事实相告，语惊四座。他们亦是惊异，但此经年，只存留感想的余地。
父母与姑母亦无心追究原委，人入老年，心态尤是平和。
至于尹氏，她虽日后偿还了些债务，但绝非甘心，一直拖欠。她几易丈夫，皆是不固定。最后亦落得晚景凄凉。
世间无一长久，临到死，不过一双空手。
只是我再没见过困香。
这个专注的生命，如缺陷的绸缎。
她只是履行了她的承诺。
我亦会时常回想她，但渐渐便也遗忘。
被落在记忆的角落。
就如她现在的存在，被忘记在世间。
只是一日，我整理陈旧什物，翻看古老的张家户口簿子，发现其上有一页铅笔字迹。
张困香，女，与户主关系：父女，生日：一九八零年四月二十二日。
这纸张已经发黄脆薄，而张姓所在之处更为触手可破，明明是被涂改多次。
我微笑，这是困香的把戏。
这女子一直渴慕被祖父允许承认，但从未得愿。
我将此页旧纸扯下，暂时当了读圣经的书签。然后将其放与我家现用的户口簿子，以此是对困香的答复。我想她早已是被原谅的了。
只是我再未知道她。
应是如我存在于这星球上。
过着自己专注的生活。

26

这多年，我还曾巧遇过鹤生从前的未婚妻子陈困香，只是我惊异她的改变。
那日我与妻去商店购些家用，听一男子口叫困香。
我如是回头望去，希看到我所预料的。
那女子似是相识，但又无从记得。一脸灿烂的笑容，悬一副眼镜，挽一个干练的发鬓，一身暖色职业装束，颇是神采奕奕。但失望的，她并非我想见到的困香。
我亦未曾在意。
我转身离去，忽而忆起那面孔。她是陈困香，这与鹤生牵连的另一个女子。
我想寻她，只是消失在人海茫茫。
她亦非从前的农村女子，现已有一张白皙的脸面。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这是我所见过最为残忍的描述。
幸好我们都曾记得这往事。
但已然过去。
我们只是向前行走，然后有时回首，忽而感动。
此是流年，随波而追逐。放弃勉强的。
应是有所停止，有所保留。
有所宽慰。
有所专注。
谜语。

困香

22

“我开始计划，一个缜密周详的布局。只为了我自己。而这一点脑筋，应是承袭我母亲的优越。
我开始尝试与母亲交流，卑贱而温和。我开始掌握她的弱点，贪婪而勇敢。我开始尝试给她建议如何摆脱目前的困境，循序渐进而细水长流。
我劝导她去寻那张姓男子。
而她确实这样做了。
一日，她兴奋告知我，那张姓男子现已独身，只是有一儿半女。人到老年，最怕的是孤独以及过去的遗罪。我建议母亲利用这软弱以博得永远的安逸。与之结婚，进入他的家庭，然后寄生在那里。
尹氏欣然，而幕后的那只手实际是我的操纵。
而张姓男人便是我亲生父亲。这是尹氏绝对不会弄错的。
我进入了张家，轻而易举。
便成了你辈分上的姑母。
你祖父一直在隐瞒真莫道不消魂相，他是害怕真莫道不消魂相大白的轰动。而我们也成全着他的幼稚，以为是个绝妙的秘密。
但我依然是于困香。
你祖父，我父亲似是没有承认我的表现。于是我怂恿我的母亲尹氏去为我争取，她不过敷衍我，因为她正在逐步苏醒，她开始意识到我的存在，她开始意识到我的危险，她开始意识到她现在已经可以完全地不再需要我，她开始意识到我已经成为无价值的累赘。
这一切，是我激发的。
尹氏又回到最初，那头脑灵敏的妇人。
而以后的诸多变故皆她一人所为。她有巨大的秘密，是我所通晓但不愿披露的，因为这是张家的过错，应是张家世代偿还。
而我最终还是没有得到那个字，我真实的姓。
张。多迷人的字，我真正的一个归属。
你知我是有所专注的人，而我最为在乎的却一直没有得到。
你的祖父不给我。他给了我生命，却剥夺了我的名分。他致死没有承认我，这是我所怨恨的。
他是一个固执的人，我亦是。
只我得不到我所渴望的。
他亦要为他所放纵的而偿付代价。而这代价是永无止境的。
我从他那里只得到了鹤生，鹤生亦得到了我。
这是我唯一的收获。
那次怀孕亦本是我的冲动，我需要报复。但我不能毁坏一切，我最终是放弃。
我选择堕胎，我的良知。”

23

看到这里，我似是窒息。这一切如此荒诞，不容人的置信。我开始理解不透困香，这样一个迷宫般的女子。为何如是编造一个世俗的谎言，而这骗东篱把酒黄昏后局又无懈可击。
我继续看，开始慢慢相信。
这暗地潜流，从我们张家每人的脚下行进，却未有缺口。

“我信一见钟情，从见鹤生的第一眼。我对自己说，我爱他。
即便我们有着血缘。但我不在乎如此。
世上的爱情不外如此。两个寂寞的生命相遇，就像列车轰然擦身，会有百分百错过的几率，只是我们将此把握。鹤生亦是努力，他说我是他生命中的荼靡之花，盛放到死。我喜欢他这样说。
我仍记得那日他开口对我说话。

‘困香，与我远走。’

我并未承诺，缄口的时候我已经心花怒放。我知这是鹤生对我最无畏的誓约，我只将它接受铭记，但我不会答应，因我有自己的专注。
我不能放弃，即是因着我的爱人。
但我的耐心被忽视，被剥夺，我逐渐成为被遗忘的人。
有些日子我异常焦躁，但我压抑着它，没让任何人得知。我是需要发泄，我是需要一次反击。我打算怀孕，将这隐秘事实公布，但我终是放弃了。
本是因为你。
我是不能伤害到你的，即便伤害到我自己。
我并未明白这是如何感觉，并非爱，而是一种关系与沟通。
长久，我一直将你看作我唯一保护相信的人。
你是如此柔软洁白的孩子，你是需要呵护，我是不可让你难过。
那日堕胎，我想你便成为我的骨肉，我将你诞生。
但这想法如此荒谬，我不过需要倾诉，请你原谅。
我还记忆那次替你遮掩斗殴事件，那三千块是我与照晓相借。而我俨然得到你的信任。
我需感谢你激发我做为女子的责任。
一种包容。
我与鹤生之间是没有一生一世，但我已经足够满足。因着那段贵重的时光，我亦时常回忆，如此珍惜。它已是我的宝，我会为它感动。
就如同拥有饽饽一样，那是我养父对我的爱。
而那段时光是鹤生对我的爱。
我亦爱着鹤生。
他是我天空的飞鸟。
而我是他飞行时，经过的一株葵花。”

24

“我的母亲尹氏一直想得到张家的全部，这是她嫁入张家的目的。
亦是我最初的指使。
我是有罪的，但我不求宽恕。
我的生命好比一段丝绸，然后恣意地被撕裂。
我听到痛彻骨髓的声音。
尹氏贪婪而勇敢，她亦有智慧。而你们是善良的，却一直在纵容她。她不会顾虑别人，她现在只有她自己。
只是我奉劝你们不要将此家事上诉法庭，这是一个权宜之策。尹氏是会做出一切。
我会代替我的母亲尹氏来承受这罪，将她所拖欠的一切如数奉还，只是你要保密。
我现在很好，在一个山村里教书，整日面对一群淳朴的孩子。他们便是我的责任，我要教导好他们。
看着这些小生灵，我会想到你，会想到我失去的胎儿。
都是那样干净白亮的生命。
只是我不是，也再见不到。
我依旧是孤独一人，从无归属，如自生自灭的一头动物。
迷路在旷野。
现在若是有人问我姓名，我会说我是张困香，但有时我亦会说我是于困香。你的祖父不承认我，而我又不是我养父的亲生女儿。
就是这样悲伤。
我，亦不属于任何族系，终是孤老客死于世间角落。
如是从未来过般洁白。
我希望无人记忆我，我只是轻轻流离的一朵云，遮挡了太阳的光线。
而后，又是晴朗。
阳光。
似我不曾存在。
我如是说完了，只是你不要将此事宣扬，一切就此过去。你们不将尹氏诉诸法庭，尹氏亦是不会提及这秘密。她正安享她绞尽心机所得之结果，无心顾及其它。我只是想劝你们由着尹氏她去，我会替她偿还一切亏欠。
万事皆有因果，亦会周而循回往复。
我信任你会暂时阻止这风波。
让它平静片刻。
如你不信这所有诸多事实，检验一下血样便可明白。我已将我的奉上，你可对证。
我会定时向这存折汇款，直到抵完我母亲的债。
如果度过这时间，经年你可以对家人谈及这事实。将此存折上交与你父母亲人，以次兑现。
亦无防碍。
我想那时他们会有所理解，有所认识。只是现在不是时间。
我不会回去，永远。不再见到我的母亲尹氏。
你也不会再见到我，永远。
就是当我消失这人间。
与鹤生一样。
只是祝一切顺利。
我会好好继续。
答应我亦要努力生活。
保护自己。
姑母：张困香。”

困香

16

在芬兰几近三年的学习生活，然后辗转入英国深造二年。这期间无数事件发生消失，我逐渐成长为一个与过去迥然而独立的人。
这五年的时间，确似度过五十年。
是一个被锻造打磨的过程，一切在改变。
此间我回国两次，一次是从赫尔辛基商学院毕业，而另一次是紧接一年后的祖父去世。世事难料，世间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东篱把酒黄昏后九。
我记忆第一次回国是件喜事，因我顺利从赫尔辛基商学院毕业得到本科文凭，值得庆幸欢乐的一件事。家人尤是父母，又在我的身上看到希望，我便成了他们的光。似是他们因我而活。
困香亦从远方赶回，算是祝捷。我见她短短三年，出脱成一个几近不相识的女子。她穿着极为朴素，而皮肤明显粗糙，但是健康，头发略是有些枯黄，然貌美依旧。困香现在已是坚强的女人，她是孤立而陌生的一株野葵。不过我为这改变而安慰，她终是缺少他人而亦能顽韧存活的生命。
因着她一直保持一种专注的姿态。
这是她的成长。
我突然问及饽饽，困香说暂托一村民大娘代养，亦说饽饽适应能力强盛，远走他乡，更是活得健壮。她笑称如我，我亦笑。
困香何尝不是如此？她的选择。
祖父说这是三年来困香第一次回家，因着我。此话作罢，困香点头微笑，这灼灼目光好似认同。我亦感动。
择日，我与困香去“日光城市”主题乐园，只是坐了Flying u-turn摩天轮。
摩天轮旋转，正如这岁月，我们彼此面对，微笑低语，看窗外的风景。
人世，众生，命运，路途。

“如若鹤生仍在。”
“如若鹤生仍在。”

摩天轮旋转，只是物是人非。
不过我亦珍惜对面之人，这女子有专注的表情。
她是困香。
只是唯一不愉快的终是发生，源于尹氏。我母亲的预半夜凉初透言，这些年的坚持，似是终于有了端倪。
事是这样的：
尹氏一直掩埋自己鞋袜生意向来的不景气，而今不仅血本无归还亏欠一些外债。那日债主找上门来，真莫道不消魂相才大白于天下。
祖父因气而一下病倒，住进医院。尹氏整日以泪洗面，不知所措。可事已至此，无挽回余地。现下之计唯有筹措钱款以偿还债务，又是落到父亲及姑母家身上的担子。由于各家那次出借尹氏已是倾力相助，我出国费用亦是外祖母的积蓄。所以资金无法一日到齐，只得等待。
祖父住院其间，困香于我常去看望与照料。祖父说，他是老糊涂，一直替尹氏隐瞒，但却不知尹氏会亏欠如此。困香一直安慰他，说一切会结束。
我亦盼望祖父早日康复，人老筋骨松散，承受不住如此波折。
父母及姑母一家轮流护理祖父，全尽敬孝之道。
祖父与母亲的关系也尤是缓和，此时母亲不再提及尹氏，怕若祖父痛心。阿弟亦爱憎分明，义愤填膺与我倾诉些对尹氏的不满与抱怨，我只是劝解，说事也未必是如此之坏。
我只是觉得困香对尹氏明显不似从前，两人似如陌路之客，毫无交往。
债务以父母及姑母尽力最快的期限偿还，但祖父的病却永远生了根基，应是肺痨，即是出院，亦整日钝咳，而尹氏照顾亦无怨言，也遵守贤良的妇家之道。
此事便这样过了。
只是乞求往后的平静。

17

相聚终需别。我不久收到英国新堡大学MBA的录取函，然后办理签证，一切顺利飞赴英国。我想只是一年，便可结束这漂泊，我是需要停下来。
此一年由于环境改变，我用时间适应。而新堡又是传统的英式教育，一时之间无法接受。但光阴不等人，迎接我的考试我再次品尝失败的苦味，而补考失利则将我击垮。
我将复读通知保存起来。不愿温习这耻疼。
然而一波未曾平息，后浪接紧着压迫过来。真是彻底。
我还没有来得及将这坏事告知父母，却接到祖父去世的噩耗。我完全失去主张，立时直回了国去。
祖父的去乃是自然，并未有任何事故。那日尹氏急电话给我父母，说是祖父病情严重咳至昏厥。然后就送往医院。医师及时抢救，无效。诊断复查，说确是病情恶化所致。天灾人祸，请我们家人节哀顺便。
变故如此突然，不容喘息，直捣人的脑际。
这是不容接受的事实，而它必须被接受。
我亦未能见祖父最后一面。应属于我一生的遗憾。送殡那日，我将双手轻轻按压在祖父禁闭的双目，想为他抑止住一切伤过的痛过的，送他好走一程。
但我却再不可未他拭泪。
想到此，我亦不能忍耐自己的悲哀，失声而哭。
困香走过来，用手轻轻碰触我，然后说对不起。我当时亦没在意，昏天暗地我只当是了一句安慰。后来的后来我应是知晓了。
阿弟亦哭着过来拉我，我再也不肯放弃。
这已离我远去的生命。
我只能抚摸这剩下的躯体。
是冷的。
是死的。
我开始恐惧，恐惧这一切的结束。
如折断一根木枝，是有声响的。
或许人的毙命就是这样的音色。
祖父的尸体被运送回芦苇沟，葬在祖坟，大祖父的旁边。
他终于可以停下来，安静地留守在芦苇沟这片土地。
故乡。
祖父还了他自己的愿，用的是生命。
这也是我第四次归乡。我们见到叔婶儿二人，问及鹤生，仍杳无讯息。他们说他不会回来的，要是会回来，当初就不会逃跑。我知他们惦挂鹤生，只是时间让他们逐渐失望。
我在回城的途中将自己复读的消息告诉父母，他们无语，亦没有听我的解释。
祖父去世，尹氏母女再次鳏寡孤独，我们亦无办法。祖父亦留剩一处房契，这便是遗产。父母及姑母应允尹氏母女可以继续留住，但若令嫁，应需归还，是尽了仁义之道。
只是困香不需要，她坚持将母亲带到西北她的教书之地。但尹氏坚决不许，给困香的固执一记响亮的耳光。
如此一反常态。
任何事情。
那日，我们完全震惊。
那日入夜，困香便离开，回西北那个偏远的村庄。
尹氏亦无挽留，似是没有任何感情。
此后她便空守这处房产。而我得父母支柱，回英国新堡重修我的硕士课程。

18

时光似水般流动。这一年，过得还算顺利，我且适应了环境，辛苦之闲暇尚游刃有余，于是遂可顺利毕业。我二十四岁得工商管理学硕士，可对此乃毫无兴趣。我打算回国做独立的生意，由我自己主张。但境况几经波折，父母本是丰厚的家资早已付之东流，也不能只怪罪于尹氏一身，我且是笔巨大开销。所以我立决定尝试在国外打拼几年，赚些钱财，而后回国成就我自己的理想。
而这时，我得知家里又有变故，只是此次无需我的返回。
那是母亲的一个电话，内容是这样的：

这一年，尹氏并没有半点履行偿还债务的行为，然而却进行着另外婚嫁的谋算。她确是一个不简单的妇人，确是有自己的策略。尹氏将祖父遗留的房契篡改在自己的名下，这也是理所当然，她毕是祖父的妻子，有此权利。然尹氏却有更先进的预测，她计划着将那即将嫁与的男人带住进来，将祖父唯一的遗产权当自己的新房及以后的家。这乃是得寸进尺的勾当，也是毁约的不体面。尹氏本已答应我父母及姑母如若令嫁，即归还此房。但如今，房契已改成其名，我们一家也无他法，只想诉诸法院。但这是谁都不期望的。

可我一直在想，原是母亲几年前便言中这典故。只是当时没人愿意去信任。
听母亲今朝叹息昨日黄花，我亦是悲愤交加。

“母亲，应是起诉尹氏以归还公平。”
“若如此，我们也无保票的胜算可能。”
“应信任天伦人理。”
“但却有法律，尹氏身为你祖父的妻子，应是有权利处理你祖父的遗产。”
“但你们曾经立约，如她另嫁，当立时归还。”
“空口无凭。”
“那她所欠之债务如何处理？”
“尹氏说日后自会慢慢归还。”

这便是我们张家的危机，所谓引狼入室，其后患无穷。
母亲叫我不用担心，应是坚持自己的理想。我想我亦是无力介入此争执，便就此留在英国，寻找些工作的机会。但这过程岂是容易？我且无须赘述。
只是我知，我们所品尝的所面对的所逼使的困境。
就如同最后的晚餐一样叫人冥冥得知又无法探索。

19

只姑母那方面确执意要提出诉讼，一场官司迫在眉睫。
但一日，我竟意外收到一个包裹，里面有些土产，相片，一份血样抽检报告单，一本有二万元人民币的存折，及一封长信。
是困香邮寄的。
我逐个拆看，回忆与这女子往日的诸多交往，仍历历在目。
是些西北特有的汤味调料，气息浓烈。还有她自己和学生的相片，上面的她俨然一个朝勃聪慧的农村女子，有健康的小麦肤色及苹果般的脸颊。
至于那份血检单，及存折，我先不明用意，而后却有所通晓。
还有那信。长至花去我一夜时间。边阅读，边思考，边感叹，犹如体会一则故事般入胜。
但我知，这并非故事。
是真实。

“侄：

我是应该这样称呼你的。
于国外的学习生活如何，可好？我这里有些当地的土特产品，寄给你以尝些味道。还有一些近期的相片，是我心爱的几张。另外附有一份血检单，及一本帐户，读过这信，你自会明了。
我近况平平，只是被一群活跃机灵的小生命包围着，似乎整日的愁苦便再不足道。我爱极他们，希望教导他们知识，教导他们做人的道理，看着他们成长，然后看着他们离开，于是又会有新鲜的生命来临，而我是不会忘记每一个经过我或我经过的生命的。
就如同我不会忘记饽饽，它已经因老去世。我想我不会再饲养任何宠物，我曾经有只豚鼠我亦是足够满足。
还有鹤生，他是我生命中的一只鸟，每每望向天空，我在寻找我的唯一，因为他会为我驻足。
还有你，我的侄。你是一个忍耐着的孩子，但我会感觉到你的异常激烈。我需要对你坦白的是，我们是没有界线的，我们一直在包容对方。从未失败过。
因为我们本就是亲。
我是想说，我们是有血缘的。"

20

“你知道吗，我们是有血缘的。
就让我们从头开始：
我是一个私生女，二十几年前从尹氏的肚腹里分娩出来。她是我的母亲，但她不爱我，从我出生的时候。她一直不爱我。因为我是她阴谋的一次意外。但我是顺从的，如所有乖巧的女孩子一样，我对我的母亲是服帖柔软的一块绸缎，任她的裁减与撕扯，我未曾抵抗。她向来不爱我，所以我对爱是饥渴的。从小便是。长大了，这饥渴渗入肌肤，侵蚀骨髓。
我的出生是一次意外，亦是一次阴谋。我整个生命如是一个圈套，这是从我来世的那日或之前被设定好的。完美无缺。
尹氏曾做过娼妓，但她的这种职业生涯只是昙花一现。我是说，她只做过几次，因为她是有预划的。
尹氏在做娼妓之前，不过是某没落企业的职员。她爱上一位卡车司机，而那位卡车司机因着一次酗酒闹瑞脑消金兽事打死了人，郎当入狱。尹氏需要一笔钱财通融人事，但仅凭自己的工资是天地之遥。于是她决定去冒险，用自己年轻的身体。还有自己聪明一世的思想。她并非一鲁莽之人，她是有头脑的。她是想借次怀上一富人的孩子，然后进行间接敲诈。
尹氏得逞了，在她和那个男人第三次上帘卷西风床之后，她惊喜发现，自己怀孕了。光阴流转，尹氏肚腹日见硕大。她开始她的阴谋，对那个家资丰盈有妇之夫的男人进行攻击。那男人果是手足无措，招架不来。他亦不想将丑事宣扬然后家庭破裂事业破产，但他确是无法满足尹氏的血口，暂就可拖则拖。
尹氏也无他法，她是不打算要这孩子，可钱款一日不到，她便一日不能落掉此胎。那个时候任何人都心急如焚。不很安宁。
这个孩子便是我，男人的拖延造就我的诞生。
我出世不久，钱款到位，卡车司机得救。尹氏答应那男人永缄其口。
司机盘问这钱及这孩子，尹氏谎称是她过世父母的遗产和是他的孩子。司机相信，因为他们彼此相爱相信任。经历这次动荡，他们亦珍惜对方，于是遂结婚成家，愿是百年好和。
司机姓于，我便从了他的姓。名字是尹氏帮起，说是地藏菩萨托梦，困香之名能招至福运。于是我便叫作于困香。
母亲尹氏对我冷淡如同陌生之人，但养父于姓司机甚是疼惜我。他一直认为我是他的亲女。
我在母亲的落寞与父亲的溺爱中渐渐长大。"

21

“养父怕我时常孤单，在我十三岁那年为我购买一只刚刚出生的豚鼠，我叫它饽饽。
那时饽饽才手掌大小，它陪伴我十年多，应是个奇迹。它比常规寿命多出五年，是割舍不掉这世间的烟火。
我的养父喜喝酒，这是他专注之事，无人能阻。
我记忆十四岁那年因是养父酗酒打了母亲，下手很重。母亲气急败坏，顺口托出了我的真实身世以博得解恨。

‘你的宝贝女儿是野种，你还天天捧在手心里！’
‘...... 你说什么？’
‘困香不是你生的，她是十四年前我救你出狱的筹码。’

母亲开始歇斯底里，养父亦抱头痛哭。
我听到了段激烈的对话，不敢相信。
我第一次得知自己的身世，第一次的置疑，第一次的几近疯狂。
我失去方向，感觉自己周围的一切瞬间远离，将我置身旷野。
我究竟是谁的孩子，属于谁。我就像突然迷路的动物，看不清一切来龙去脉。
这后来演变成恶梦，一直伴随我。
养父走近我，仔细观察我，我被他的表情吓呆。我异常惊恐。

‘是谁的孩子？’
‘那男的姓张，你本事你去杀遍世上所有姓张的男人去啊！’

我们一个平常家庭，从此被一个莫须有的张姓男人摧毁了，而他确实是存在的。
他是我的生父。
我是属于他的，属于他的姓。
而我现在就像凭空出世的一粒尘埃，自生自灭。我是要寻到我的归属。
我的养父因一次酒后驾车在高速公路上出了交通事故，被发现时人已经血肉模糊面目全非。那一年我十五岁，第一次来月经。
我将此事隐藏着，不跟任何人讲。包括我的母亲。
从养父的离开，母亲似乎对我有所缓解，她亦知我是这世界上她唯一的亲人，她开始讲些往事给我听，我渐渐从中了解一切，渐渐开始幻想那个张姓男人。
只是母亲从未爱我，她一直冷酷。
我开始憎恨那个张姓男人，他是我养父间接的凶手，即便他亦是我养父间接的恩人。
他将唯一爱我的人夺走，我也会从他那里夺回一个爱我的人，甚至是我爱的人。还有我应该得到的一切。
包括姓氏。
时间是缓慢的，而生活开始逐渐变得窘迫。母亲从事的职业工资微薄，几乎无法负担生活费用。她有时还会去做皮肉交易，但她正在逐渐老去，她年轻时锐利的头脑正在流逝。她亦日益困顿，不愿去思考。而赚得的钱数是可怜的。但她会整日抱怨，抱怨命运，抱怨生活，抱怨养父，抱怨张姓男人。她抱怨我的尤是多。甚是痛打我，辱骂我，一次竟然叫我一起与她去吊凯子，说少女初夜能赚半年的生活费。那次我将水果刀插入自己的小腹。
这是我唯一一次抵抗，激烈如被钝器击中。
我对母亲渐失去耐心。我想或许我会想些出路。
那时我已经结识一出租汽车司机两年有余。他名叫照晓，为人义气。他是喜欢我，但我只将他做伴随。
我们是通过我一朋友认识，在Pub里面偶然相遇。夜深他送我们大家回去，我最后一个下车。他斗胆吻了我，可我并未抗拒。
那时我亦明了自己的欲望。
以后照晓便总来找我，我亦知道他的心意。但我对他只是路过，是我第一段没有感情的感情。他对我亦是好，无微不至。我坦诚我亏欠他，我将初夜奉献给他。
和照晓在一起，我喜欢乘坐他的出租车，然后在城里兜转，看这城市的日与夜，光与影，繁华与寂寞。有时我们会玩司机与乘客的游戏，他载我，我说，带我去下一站天国，他便漫无目的地行驶，直到我睡着。
我甚至开始羡慕出租车司机的职业，有很多不确定性。而我是一个目标专一明确的女子。你知。
这是我的复杂。
那段日子，我没有回家，暂时和照晓住在一起。也是为母亲减少些负担。她亦希望我早日婚嫁出去，而不是像其他母亲那样在乎的是孩子的学习。
我是早熟的。
我真的以为往后要与照晓一起生活，真的以为往后要嫁给他。
但我是不愿，不甘心。
我的生命不能就此平庸停止，我要继续。
我要知道那张姓男人是谁，我的亲生父亲。我要得到他的承认，他家人的许可，以及我应得的头衔。
我应是有我自己的专注。
我还没有完成。
于是我离开照晓，这个爱我的男人，迷恋我的出租车司机。
他亦哭泣，如个孩子。
但我必须离开他。
你知我是不能嫁给他的。
我不爱他。”

困香

11

在家人表面，鹤生与困香是陌路的，一切被遮盖得无破绽。日子还是继续，只是我从来没有探查其中的隐晦。亦无兴趣。我只要过简单平白自己的生活。鹤生时常会说些话与我，似是沉浸在蜜水中，快要溺死。我并不在乎，偶说些安慰或警句，算敷衍。
困香自上职大，便不再用单车，改乘公车。她有时会秘密与鹤生带饽饽去那花园看夕阳，同样只是再不骑单车，而换公车。我似是开始忘记那个踩单车表情专注的女子，但我知我是不会忘记。
那单车在仓库积了灰尘，冷落寂寞。
我有时会去祖父家，逗饽饽开心。看这只豚鼠，我会想起与困香傍晚去一公里外的花园的那些日子。她坐在车架上，手臂环住我的腰，会有淡淡的尴尬。
我们坐在晚霞里，说无关痛痒的话，然后等天黑。
一起带饽饽归家。
而今，物是人非。我并无羡妒，亦在心中祝福。只是有浅浅伤感，好像一层布满额头细密的汗水，可以瞬间冷却，但会留下薄弱盐渍。
虚无实是存在，应该承认。
鹤生与困香之间有时亦会产生矛盾，我会从他的举动瞧出，是我特有的敏感，不过我不会过问，如果他愿意倾诉。

“我说我们私奔，她说幼稚，她根本不爱我。”
“你的想法是有可笑之处。”
“可我们相爱。”
“这是现实，不是言情小说。”
“我只要我们在一起。”
“是不允许的。”
“她也说是不能够的。”
“她没错。”
“那是我的错。”
“你也没错。”
“我是爱她的。”
“这是你说的。”
“我不能代表她，但我确不知她的想法。”
“你要相信。”
“我是。”
“你们最终是要分开。”
“我会争取。”
“你已订婚，父母之命不可违背。”
“我顾忌不了如此多。”
“但她会，她是困香，不是别人。她一直有自己的想法。”
“我会说服她。”
“你不会。”
“或许，或许不是。”
“她是属于自己的。”
“我...... 从未拥有过她。”
“她不属于任何人。”

我只是知道他们是不会长久，任何人都知道。

12

鹤生与困香的恋爱秘密地进行，时光犹如白驹过隙。只是我想，我与困香的距离从未近过。即便我们都曾努力，注定无法靠拢。
我是知道并非爱慕，而是需要亲近这样的生命，一种渴望的状态。我希望成为她，与之一样的人。
有自己专注的事。
似是信仰着某种坚持。
而这样的生命只是平行线，有相仿的轨迹，永远无交叠。我宁愿似是而非，起码相对于她。只是鹤生吻合了她的缺口，于是生命不断旋转。
齿轮寻找齿轮的相遇。
而我在风云际会时愈走愈远。
算来我已与困香数月无甚往来。几近经年，我亦无甚理由去抱怨，只是默默思考，然后渐渐找到出口。
度命，切莫周围观瞻，失去自己的平衡。
我是一些明白。
一些醒悟。
应是就此说告别。不过感激所感动的，感动所感激的。属于遥远的可记忆的日子。
不复，经过的就算经历，走过的也应走失，错过的还是错觉，路过的毕竟路程。
我们向前亦步亦趋，是伤悼昨日的那束葵花。
她在我十七岁那年消隐。
却是令一季生命。
我们都应感谢这造化，如此幸慰。
鹤生与困香，花一开就直奔荼靡。如夕阳艳丽从容进入死亡，那一片冷夜。
亦应感谢这奇迹。
不要面对满园红罂粟固执地捂住双眼，那里全是你的幻想。
看吧。
作为观众。
看自己的欲望。

13

我的十八岁似是平静，但是不然。河水流动，隐藏暗礁。
是记忆的一个夜晚，电话铃响，母亲来接。原是祖父，才是奇怪，因他从未使用电话除非要事。母亲寒暄一番，看似并不热切，自从尹氏来与我家，母亲与祖父的关系不再似从前融洽，因是一些误会。
母亲将电话转给父亲，我听父亲并无多语，只是应声作答，最后像是应允了某事但眉头微锁想是思考有疑惑，我却无甚在意。
次日，偶听父母谈话，才晓昨晚事件。

“我不同意。”
“这由不得我们。”
“我早给过父亲警告可他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父亲老年孤独，找个陪伴亦是好。”
“但尹氏居心叵测。”
“你太过盲目。”
“我不信任她。”
“父亲既然开口向我们借钱已是一个保障，我们应信任父亲。”
“人老了思想会钝。”
“我们应孝顺。”
“可也应该理智。”
“此事我已决定，不容更改。”
“你和你父亲一样顽固。”
“我就是想求得你的谅解。”

后来我知，尹氏由于待业在家无事可做遂心血来潮要做鞋袜生意，以补贴家用，祖父亦支持她有所为。而祖父现在无甚资财，索性向我家及姑母家暂借些钱款，日后定如数归还。
儿女尽孝老人应是分内之事，况祖父很少有求于父亲及姑母，此一张口，必是不容推委。
再日，两笔金额汇注于祖父家。尹氏眉眼喜笑，道谢连声，称是及时之雨。祖父亦高兴。全家聚宴，其乐融融，算是为尹氏即将开张的生意祝福。
我只是瞥见困香无甚热情，对此不投任何关注，独自擎了杯水看电视，双目专注，表情冷淡。我走过去搭讪，她只寥寥做答。我见不讨趣味，便也不再理会。

“看什么？”
“电视。”
“...... 什么节目。”
“你可以自己看。”
“...... 我...... 我不看动画。”
“是阿童木。”
“今天见你无多话。”
“我平时有多话？”
“不是，这动画是国产？”
“是日本。”
“姨奶马上要做生意，应是好事。”
“与我无关。”
“......”

话不投机半句多。我去找鹤生，他在耍逗饽饽，很是来劲。
尹氏的鞋袜生意就这样在父亲与姑母的资助下很快便有了头绪，热闹做了起来，开始似是红火。
只我母亲缄口不语。
还有奇怪的是困香对尹氏的疏落与日俱增。

“困香，帮我将今天帐目核算一下。”
“我没有时间，需学习。”
“母亲今天极是劳累。”
“这是你的选择。”
“你应体谅我。”
“是的，但谁会体谅我？”
“你这孩子怎学会说这样的话。”
“我劝你好自为之。”
“我......”
“还有适可而止。”
“你......”
“我早跟你说过。”
“好了好了，不用你了，你最好让我一个人休息一下。”
“好的。”

是我无意间听到。那日祖父出门垂钓，我是来找困香补习英语。她从厨房回来，简单应和我几句说是疲惫，今日不便，说了道歉。我亦传达鹤生对她的思念，她说：“我们应是结束的时刻，这无希望的感情。”我甚为诧异，她又说：“我会对他解释。”
我似是愈来愈不明白，这变节的突始。
在我十八岁的末端，鹤生与困香短暂如流星的爱情从轨道消失。烟火绽爆，灰尘冷却。这场不合理的纠葛只持续短短二年，终是归于平常。
世间万物不外于此，波澜是瞬间，宁静是永恒。
但这刹那花火，有人确愿用一世等待。
甚是交换。
应是幻觉。
但我略有怀疑，只是没被证明。后来我才知，事情是易曲柔韧的，全无一定。

14

接替的一年我十九岁，高半夜凉初透考失利，转而寄期望于留学。鹤生二十，乃轮到回家奉长辈之命结婚的年龄。而困香二十一，刚好大学毕业，筹备工作。
我只是知道他们的爱情激烈仓促，无了解过多细节，至于如何结束亦无求索。如此粗糙的过程应是属于原始未进化的时代，但确最接近纯粹真实。
是可遇见而求不得的。
似是一场擦肩而过，回眸顾盼，积累了不知几多年的修为。而这一直被伦理质疑的感觉，秘密地开始，秘密地进行，秘密地终了。没有氧气，没有水分，没有阳光。似是从未发生，我亦有时不相信。
但它确实存在过这世间。
每想及此处，便会有所欣慰。茫茫人海，两个生命相互依附，应是便成了一体，无论相距几远。
我将相信鹤生与困香之间是拥有爱情的，即是它有缺陷，但亦是美丽而美好的。
花开无声。
我并没有多问鹤生，他亦知道我了解他。只是他不愿再倾诉，那些曾有过的热情。
一次我与困香不经意聊到此，在鹤生归乡回家之后，同是简单几句。

“你与鹤生分手了。”
“是的。”
“如果你们可以在一起。”
“我们会在一起。”
“大家都没有办法。”
“我是爱他的。”
“......”
“我只是想盼着早些见到他。”

困香的眼目有潮湿，我第一次见她如此失神的表情略微惊讶，或是我还不了解他们。鹤生与困香。只是那次我突而发现困香左腕只留一支银镯，从此待人接物再无叮当作响。
这我是能够猜预到的，那另一支银镯的去向。
它随着一个人远走。无论距离的隔绝。
只是于是两个佩带者的灵魂将会永守。
困香还是会带饽饽在傍晚去花园散步，我陪过她几次，便不再了。我想现在她自己，没有鹤生，还是挺好，慢慢一切会过去。
不久，我们便收到鹤生的婚礼喜柬。举家归乡回芦苇沟去参加这节日。

15

至今我仍然记得，困香在那次去芦苇沟的路上独自感叹的一句，这唯一尴尬的场面。
被暴露。

“真盼着早些见到鹤生。”

当时她是无所畏惧的，这女子一直我行我素。
我通晓她的悲伤，而这感叹似是报复，无目标地放了一柄空箭。
她严肃望向车窗外，那专注的姿态。阴霾笼罩，凉风有信，传达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情怀。
经久不衰，而历久弥新。我赞服，亦想影射自己。
鹤生在他大喜的日子神秘逃婚，许是跑到人间某个角落，便不得而知。但那日我们看到了另外一个女子，是鹤生未来的妻子，如似一团火艳的红栀花。她亦是如此合适这色调，与困香同样。后来我惊异得知，她亦有与困香同样的名字。陈困香。而尹氏之女困香姓于。
我想这是老天的作弄。
我们全家为此而诧怪许久，乃是经常挂在嘴边的巧合话题。
而鹤生大喜那日，困香推是水土不服要卧床休息。我看她虚弱，不似佯装。那日，她苍白如纸，和她堕胎时一般无二。
我对困香心生同情。
鹤生逃婚的事震动整个芦苇沟，成为一时的传奇。
而困香，只是浅淡微笑，说是鹤生飞走了。我想世间除我之外，便困香最为懂鹤生。或许她亦比我懂得深刻。她说，她本是鹤生飞行时眷顾的一棵葵，只是病了红锈斑而特别。
后来，困香填写工作志愿，去西北一个偏僻的村庄教书，带领一群皮肤黝黑，脸颊通红的孩子。她亦带着饽饽在身边，作一个陪伴。
我于十九岁那年出国留学，目的地芬兰。

困香

6

困香喜养些活跃的小东西，兔子，珍珠熊之类可爱的哺乳动物。只是常更常新。
她有一只黑色豚鼠，是经年不换陪在身边的，取名饽饽，也确是家里的香饽饽，人见人怜。问困香其年龄，她亦不明，说只是从它出生就这样养了，应是有五六七岁了吧。因是特别眷顾它，不忍将其抛弃。都有这些年月，就留在身边吧。

“这小生命总不会活过我，就让我待它逐渐老去。”

饽饽亦依赖困香，每每见其不惊不乱，尤是归顺，不似遇见他人的暴躁。
饽饽浑身油黑，只鼻头与四脚几点雪白；毛长，远观似一团假发；时刻警惕，吃东西时闲人勿扰，否则会露出一双锋利门牙以示警惕；平时还算乖巧，允人触摸抚爱。它会吃些专门饲料，干稻草，果蔬及些残羹。困香会定时喂它营养药片，照顾甚是入微。

“这小生命是我的宝，虽短暂，但我会为它感动。”

困香每日要抱饽饽外出兜风，将它放于单车篮筐里，行色匆匆，去离家四分之一公里外的花园。
我有时亦会与之前往，作是偷懒。
这个花园不大，无名，无甚设施，只是中央一片起伏的绿草地煞是欣养人眼目。
傍晚时分，会有些人在这里，多是已近暮年，正如这艳丽从容的夕阳。他们聚集在一起，打太极，聊家常，真是知足长乐。我和困香劝祖父来这里，能够交些朋友，可惜他老人家不爱走动，事便罢了。
困香将饽饽放逐，任其在草地随处玩耍，但只要目力不及便会寻找，这样才安心。
我坐于困香身旁，与其说些无关痛痒的话题，算是颇为宁静享受一下这安逸情调景致。

“这小生命是要靠我的，所以我也要努力好好的。”

困香似是对饽饽感情甚深，这是我所不能够理解。
但我所知的，人有寄托，便不空虚，但那被寄托的一定不是人，如是人，便更空虚。
时值日落，天空晴，我们一起闻这清凉的草香。
眼前的一切被披覆柔软的暖，这温度稀薄的染料，并不能保持住什么。
我看困香无语坐着，似是沉陷于自己的世界，全全与外界隔离了。

“这小生命是属于我的，仅我一个人的。”

我开始错觉猜测困香，这个面目安静，似是如海水深入的女子。
我想我会记住她踩单车的模样，手提群摆，表情专注。
她是一个不易分心的女子，行事旁若空城。
与边缘同行的生命。
夕阳斜下，于是我发觉我开始注意到身边的女子，困香。

7

我与困香便日渐熟络，似是自然平常理所应当地进展。一切顺其方向前往，生活并无周转。就是这凡间的烟火的日子，如年，如命。
张家注定是要接纳尹氏母女，我注定是要与困香成为亲人。提早的安排，人并不会违背，这是天。
我十六那年中考败北，但依靠父亲人际，辗转入了市重点高中。校舍比邻困香的职高，那年她高三。
我说服父母为我买辆单车，可节省开支，又可与困香一路，相互照顾。
困香常像姐姐一样待我，事事关照，如中午的饭盒，平时的零钱。我有忙亦愿找她帮，得她的嘘寒问暖心中尤是舒坦。
记得一次，我斗殴伤了一人左边手臂，应是骨折，事情惊动学校，那人家长不依不饶让我出医疗费用。时值我父亲出差，亦并不想让母亲知道，我便将此事向困香和盘托出。困香未犹豫，充是我的家人与校方及那人家长周旋一番便主动拿三千块的医疗费用。我甚是惊讶一学生女子会有如此资财，但终是没有问，原是出于当时的羞赧。

“以后不许这样冲动，我只帮这一次，已是倾荡我的全部，下不为例。”

从此我仍会为朋友哥们出头摆事，斗殴更会格外在意，宁是伤了自己，求的是两全其美解决争端。但困香的恩惠我是会记得并报答的。
如是度过一年，我十七，困香顺利进入职大，乃是人民教师专业。那年，鹤生进城，进入我的生命。
亦进入困香的生命。
这是我们三个人的秘密。亦算是我帮助了困香。
与鹤生。

8

鹤生是我在老家芦苇沟的堂哥，虽是村野少年，但生就相貌英俊挺立，眼目幽深郁结至夜的黑暗，似能 ** 整个王朝。
他于我十七岁一年投奔城市打工，那年他为十八，而困香时值十九。我们三人的年龄确是如此相仿，所以经常于一起相处，无沟壑，也便易相识。
且不论鹤生与困香的初见，那应是鹤生抵达那天晚间的饭局。我是并未有所关注，这平常一餐。只是其实故事已从这里开始，暂且慢慢叙述。
但我发觉鹤生与困香之间微妙的感情及关系，那已是多半年后的事情。而在这半年内，我亦与鹤生日渐熟热，俨然无话不说。鹤生有时空闲会与我和困香傍晚去那公园散步，他对饽饽颇有好感，饽饽亦领情，似是对鹤生格外友善。每时我们三人同往，鹤生于我左，困香于我右，但当我已发觉些端倪，我便自觉站出他们的包围，然渐渐我也便不去那片绿草地，算是心知肚明。
记忆那是一夜，鹤生于我枕边耳语。略微迟钝的气息吞吐的是青涩的情怀。

“弟，你知我现在有个秘密。”
“什么？”
“你要替我保守。”
“会的。”
“靠什么相信你？”
“算了，我也不想听，留给你自己郁闷好过。”
“你知我与困香在恋爱。”
“......”
“我知是无果的花朵注定凋谢。”
“......”
“但我们彼此相爱就是世界。”
“我是否在听你说梦？”
“愿是幻想一场，不过确实是发在两个人身上的梦。”
“你必须停止。”
“我无法阻止。”
“......”
“这是现实的。”
“是不切实际。”
“......”
“好的，我会保守...... 亦不会干涉。”
“谢谢...... 我会好自为之。“
“我信。”

9

那次说话甚少，却足够引起整宿失眠。第二日，我的脸多云。
我去找困香。困香坦白未隐瞒，似是无所畏惧。她觉此平凡俗事。男女之间，并无设防，两厢情愿，天经地义。

“但我们是亲，就被伦理质疑。”
“亲？多动听。可我是不被承认的，即是个字，我亦得不到。”
“什么？”
“你会知道。”
“你与鹤生是畸形的。”
“我不在乎。”

这女子与常不同，有纵身的绝望，别样是谜。
愈发吸引了我。
我并未过多追问过程，亦未尝探究因果，只是默默履行着我对鹤生的誓言，终是观看到了这场感情的落幕。幸运的，除我之外，无人知晓。事件被我们三人保守得如此封闭，或是最后窒息而死。
是迅速溃烂的一处伤口。
那些鹤生与困香纠缠的日夜，是皮肤下的暗涌。他们是忍耐，用强烈抑制，表演中的陌生人。至于那些潜流，我亦未察觉知晓，这是属于他们的故事，他们的激情，我无权问津。
只是可从鹤生的枕边语略得一二，风花雪月的幻觉。

“我们今天牵手去看夕阳。”
“她主动吻我。”
“我们会互相抚摸。”
“她说我会技巧。”
“她其实并非处半夜凉初透女。我听人说女子如是第一次会流血，她没。“

似电影的镜头切换，我们的眼中正在放映这午夜场。
情欲光影活色生香，全凭的是我们一个简练叙述一个丰富幻想。
我似是看到两具纠葛的身躯，曲线柔软，那被大红绸缎裹围的洁白。如水，如酒精，如液体，流动，连绵不绝，终于溢满了我的大脑。
沉溺。
似是属于三个人的沉溺。
而我是众人。他们是角。

10

“你们这样弄，是会出事。”
“我们有麝香。”

然百密一疏。
一日我正于学校教室自习，困香突如破门而入。刹那寂静，我看她过来，然后拉我出去，身后全场哗然。我们在走廊逗留，进行对话。

“你可有钱？”
“大概一百五左右。”
“好的，借给我...... 然后跟我去医院。”
“怎样？”
“坠胎。”
“......”
“我是需要人陪伴。”
“只是看看你的孤独？”
“我疼。”

我们去了医院，半路困香的下莫道不消魂体开始流血。她用手吃力抵挡这痛苦，但深红的液体已浸染她的白袜。我将她揽入怀，传递些温暖与力量。

“谢谢。”

她一直颤抖，冰冷。
而后晕眩。
我能够听到她左手一对银镯偶然作响，足是证明她仍有知觉。
叮当。
这寂静的声音。
医院有来苏水的味道，浓烈的洁净，似是无生命存活。我搀扶困香，能够听到走步衣料摩擦的紧张。气氛如被绷住的塑料纸，将物体压到病态平滑。
困香是被推车送进手术室，当时应是昏厥过去。她虽是睁着眼，亦是很盲目。毫无情感。
我在外面等待，时间好似凝滞。
三个小时后，困香被送出。我过去看她，一个惨淡的微笑浮现在一张白纸上，上面有两个深陷的洞，红肿绝望。
我们在医院休息数小时，已是入夜，空气骤然冰凉。我向家通电话，说与困香去书局阅读会晚归，困香亦振作精神帮作掩饰的证明。
我们定了医院的伙食，加了鹤生的份。
给鹤生电话是在他下班以后，这是困香的意见。我拨通他工地的总机，那时鹤生刚好准备回家，听到消息，直奔医院。
他是打车，所以不过十几分钟便出现在我们眼前。神情些微恍惚。

“感觉可好？”
“还可坚持。”
“你该告诉我。”
“我亦只今天才确定。”
“不要说话，要休息。”
“好的。”

我们三人一直待到二十二点，其间吃饭，照顾困香，保持安静，无语。
困香憩息片刻，鹤生握她的手，我见她面色逐渐红润，似是见好。于是我们决定离开，三人偷跑出医院，归家，说了谎话，当无事发生。
只是困香仍疲劳，她拿例假不协调遮掩，瞒天过海
应是万事平安。
吉顺。
后来鹤生给一百五十元于我，我收下，暗地给困香买些补品算是微薄的报答，那次三千元。
二个月过去，困香身体恢复无恙，无人再提此事。
当是在日光下挥发。
我知困香亦无怪鹤生。
鹤生说，他们已改用安全套。

困香

1

困香是尹氏之女，尹氏是我祖父的续房。多年以后，在我整理旧物时，发现报废已久的张家户口簿上莫名多出一页女子娟秀的字体。淡淡的铅迹，用心的书写。
张困香，女，与户主关系：父女，生日：一九八零年四月二十二日。
张姓所在之处因用橡皮涂改多次触手可破，那是一道不可填补的断痕，永远不被允许的承认。
是伦理的枷锁，沉重若病。
我嘴唇微微翕动，将那页旧纸扯下，然后裹夹在厚重的圣经里面。让上帝仁慈的心去宽容这个女子的罪。
她如绸缎平滑妩媚的生命。
一次恣意的撕裂。

2

困香本姓于，随母尹氏于我十五岁那年嫁入张家，此后亦皆延用于姓，从未改动。
困香那年十七，长我两岁。我按理应称其为姑母，但甚觉古怪，便直呼其名图是方便，称其“小香”。困香接受并无异议，祖父与众人亦皆允许。我便更是放肆，不论辈分，平起平坐。时不过数周，便与其插科打诨，熟将下来。但心中顾忌未消，仍存介意。
这本就是破旧立新的年代。
尹氏较我父亲年龄相仿，是一丰韵姿美的中年妇人。曾与一于姓男子结婚，生有困香一女。而后离异，然转嫁入张家，以得安逸生活。尹氏善逢迎戏和，但操持家务却是样样周全，深得祖父赏赖，亦博取家人称赞。唯我母亲固执，但只是暗地戒备，表面仍旧和气一团。偶有矛盾冷场，尹氏总是退让卑谦，甚是宽容大度。而母亲一直坚持其口腹蜜剑，终将不得善终。对于母亲的毒辣诅咒，我只辨证接受，毕竟无人视见真莫道不消魂相。而祖父因此与母亲产生隔阂，从此公媳尬然。
困香天生立质，皮肤白皙细腻，杏眼樱口，甚像画中仕女。其性情和善，顺受淑贤，似尹氏身边一只忍耐小鸟，只会趋炎跟随几句杂话，与其母八面玲珑有本质的截然，但却继承其母一切优越。待祖父甚好，如同亲生父亲。
困香亦对我如姐弟般照料，甚是温暖。

3

那一年我从初二升初三，学习虽日益忙碌，但也其乐自知。因我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深得老师及家长期望。终日生活朝勃，欣欣向荣。
那一年祖父因年事已高，无力再被回聘，所以无奈退休，并变卖一处房产以充实家资。
我亦曾记得祖母去世后祖父誓不再娶的心意。但自从大祖父于我第二次归乡意外猝死，祖父便开始逐日精神颓萎，顿失以往容光。突忽一日，心血来潮，决定再谈婚嫁，甚是另晚辈差异异常。但知老人拿准之事亦不可强求更改，遂顺其意以讨之欢心，得以安享晚年。
后来我知祖父是恐惧孤独，随衰老剧增的梦魇。
尹氏是经他人为祖父介绍而知，说是貌美善家务，递与相片，祖父答应与之相处一段，静观其品行。祖父与尹氏相处三月，尹氏待祖父及家人尚好，任劳任怨，得心应手，于是事便这样成了。
我只是不能忘记祖父与尹氏婚宴那日，菜蔬里爬出的一只蟑螂。
呕吐之感顿时袭来，如潮水翻涌。
困香是于此后数天随尹氏搬至祖父家中。那日骤雨，我与父母去祖父家探望，应门之人是一陌生年轻女子，眼神略惊惶。

“你们......”
“祖父，祖父，我们看您来着。”

这夜晚饭或许尴尬，但家人聚首，其乐融融。

“这是困香，我的女儿。以后也是张家的人了。困香，这是你哥你嫂子，这是你......”
“好了，两个孩子年龄相仿，随他们自愿吧。”

祖父制止尹氏寥落的介绍，似是正确的。
那时我年少，眼神时向困香周转，观之样貌。困香亦开始与我回应，主动聊些话题。

“你今年几岁？”
“十五。”
“我十七，才比你大两岁，可以做你姐姐。”
“谁要姐姐？”
“那论辈分我可做你姑母。”
“我们非亲非故。”
“你真是个任性的孩子。”
“我乐意。”
“我们谈些别的吧，比如你在哪里上学？”
“我是二中的，你呢？”
“我是职业高中的。”
“那你将来要做什么呢？”
“做小学教员。”
“肯定误人子弟。”

我开始注意到困香的耐心，对于我这样顽劣的无理她仍是不觉恼怒。这并非惺惺作态，尽管开始我一直坚持她的伪善。
如母亲坚持尹氏的野心。
雨骤来而骤去，完全是忽然之间的失控，无谓把握。
我们亦无法猜度尹氏母女的善恶丑美，只期待明了之日的晴空。而谁又会对此局面有肯定预料？得马失马，福祸的谜团，天注定。
这是人的脆弱与无助，如被丢在失乐园的孤儿。
满目荒凉。

4

日子平顺度过，并无新事。尹氏母女的到来似是带给祖父稳固的快乐，将生活一切琐事料理周到全面，亦了却儿女后顾的忧虑。我们与姑母一家时常回去探望，相聚气氛融洽和睦，家人其乐融融，甚是一派大好景象。
祖父在天年时的笑容是我们所愿见的，应是尹氏母女的功劳。我们亦接受她们为家人，母亲的态度日渐和缓，但似是匿伏，并未消失。
任何人都应宜享这好时光，尽管短暂。
一年之间，事便有了最初微可分辨的苗头。
后来想想，母亲的时刻戒备未尝不是对。
只是我们都被灿烂的假象蒙蔽了双目。
困香与家人一直无甚交流，其话语权皆由母亲尹氏代替。她不过附和只言，仅是一种象征符号。
此年尹氏曾经多次举荐让困香更姓为张，但首先被我母亲驳回，祖父亦只敷衍，从未表明态度。我见困香每次皆有期待目光，但却被时间慢慢打磨得乌秃，而后的浅笑隐藏稀疏的惨淡又有对他人的理解和对自己的勉励。这种表情在她的脸上辗转成漩涡，形成一个宇宙黑洞，被遗忘在太空。
距离地球数光年。
这个长度被尹氏占据着，困香却似被隔绝。

“困香，你自己的意思呢？”
“我全听母亲的话。”

困香似无抱怨，亦安于这种状态。
只是更姓一事渐渐被忘，再无任何人提及。
就像一粒时间的尘埃，不知方向地漂流。
那个角落已无人关注，结了灰网。

5

我开始注意到困香，这常常置身事外的女子。
她动作谨小慎微，步履轻盈细密；常将秀发披肩，乌泽若新荔之核；不着浓妆，面色素淡可人；喜穿暖色，不至俗艳；常于左腕佩二古旧银镯，待人接物叮当作响。
困香有一辆单车，上下学时代步生风。我有时可见她背双肩包，提着裙摆，表情专注地踩脚踏车。几次向她招呼，似是不闻。
她是不易分心的女子，行事旁若空城。
我发现我与困香皆是喜欢聆听与倾诉的人，是在一个阳光激烈的午后。
是祖父的生日，我与阿弟并困香去商店购物酒水饮料。

“你知我以前父亲是酒鬼，死于车祸。生命如此受物质掌握，不过是一种形态被支撑，如若太沉迷一件，便会丢失平衡，就像表演走索的小丑没有竹竿，随时会输。”
“我在听。”
“但有人恋这与边缘同行的生命，我亦是。”
“你喜欢酒？”
“不，我只要个字。能够证明我归宿的字。”

我没继续问。
我记得是被阿弟不小心打破酒瓶给截断了。
那透明黏稠的液体呈爆破状，发出让人晕眩的香味，是它在阳光下死亡的气息。

“任何精华皆是毒薄雾浓云愁永昼品，这酒无非也是。”
“祖父是不爱喝酒的，他是很泛爱的人，不像大祖父只对粘豆包情有独钟。”
“听说他的去世很突然。”
“那是意外，果是任何人无法预防的突发。我十三那年，正月初三，大祖父喜吃粘豆包哽咽住喉管，命丧九泉。想亦是死于自己的沉迷，虽戏剧了些。”
“世间诸事皆难以置信，唯是一场幻觉。”

我立定一秒，然又前行，觉这话语并不陌生。
阿弟依旧兀自为那瓶死去的酒懊恼，生怕长辈责骂。此后我与困香轮番劝说，方解其心头愁云。真是心事沉重的孩子。
我只是被困香一身红袍的色泽所打动。
这亦信仰幻觉的女子。
似这午后激烈的阳光。